第25章 沉烟
窗外一声闷雷炸响，黑云层层堆叠，转眼间，暴雨倾盆。
意浅蜷在傅明月的沙发里划手机，闻声瞥向窗外,方才还阳光明媚，转瞬已是天昏地暗,她咕哝：“好在没出去吃饭，不然要淋成落汤鸡。”
目光扫过傅明月，他仍伏案埋首工作。
年轻时觉得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人，相识七年，再好看的脸，也难起波澜。
夫妻两人因为工作原因，多数处于异地，无暇陪伴对方。
婚后她不再当个玩咖，转而继承家族企业，开拓事业。
有段时间迷上油画，重金请名师教导，紧赶慢赶学了一年，办过一两回画展，其中一幅《爱丽丝的秘密花园》，据说被个意大利人高价买走，大大刺激了她的创作热情。
后来为何放弃了？意浅记不清了。
人生放弃的东西多如毫毛！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思绪，是何秘书来送工作餐。
意浅懒懒坐在沙发上，瞥他一眼。
何秘书有些拘谨：“夫人，您和总裁的午餐。”
意浅道了谢。
他放下餐盒，近乎仓促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东西追着。
意浅没动，等傅明月过来。
等了一会儿，她撅嘴，声音带了丝黏腻：“傅明月，你再不来，我要饿死了。”
这是多年婚姻摸索出的法子，早年硬碰硬，非但无用，反添嫌隙。
她从前脾气坏。
好友呦呦进谏谗言：男人犯贱，不听话，挨巴掌就乖了。
所以，她不高兴时，没少甩傅明月巴掌，朝他砸东西。
新婚头年，他出入公众场合，常带细微轻伤，如今想来，傅明月忍了这些年未提离婚，意浅也不得不叹一句：自己这丈夫，耐打。
感慨一下，自己身为财神的钞能力。
傅明月怕她饿坏胃，放下文件，过来开餐盒。
他了解意浅，不陪她出去吃午饭已是不悦，若再叫她独自先吃，无数惨痛教训告诉他：须得乖顺，放下工作陪她吃完，才能平息她闷气。她爱使性子，又易生闷气，傅明月实在不愿晚上回家还要处理这些，太累。
男人偶尔伏低做小，没什么。
两份工作餐：三荤两素，一份是蒜薹肉片、糖醋排骨、盐焗虾；另一份是红烧狮子头、白斩鸡、西红柿炒蛋，素菜是蒜蓉菜心、白灼豆芽。
汤是玉米胡萝卜炖排骨。
盒饭的标配。
傅明月拆开一次性筷子，知她饭前爱喝几口汤，先把汤推到她面前。
“要我喂你？”傅明月看她瘫着，像只慵懒的波斯猫。
意浅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
“快起来吃，别等下胃疼，又要秘书去买药。”
意浅爬起来，扫了眼饭菜，兴致缺缺，喝了几口汤，每样菜略尝一两口，便放下筷子。
“吃这么少？”傅明月问。
“没胃口。”意浅说完，又怕他逼她，连忙补道，“在减重。过年那么多饭局，万一胖了怎么办？”
“胖点好，手感好。”他视线落在她胸前，言下之意，溢于言表。
意浅恼了，怎么结婚后更坏了。
好好的傅明月，不知几时学了这些坏毛病，她踢他一脚小腿：“不要脸！”
傅明月笑笑，再三确认她不再动筷，便慢条斯理，将她剩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意浅看着他侧脸，想起方才顾生发来的单独邀约，她尚未回复。
她认识顾生，早于傅明月。
早到什么时候呢？
这段回忆，反正不太罗曼蒂克。
两家世交，自小听过彼此的大名，算是青梅竹马。
不过，都是匆匆照面，不熟；真正熟稔起来是在国际高中的时候。
顾生品学兼优，一直是长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她也轻微的嫉妒过对方的优秀。
后来，这家伙玩暗恋，暗恋谁不好，暗恋她？
不是，有病吧，或许，他是“抖M”？也说不定。
再后来，这家伙表白了。
她是个渣女，为了顾全大局，保全这份友谊，接受了！
尴尬的是，本以为相隔千里，这边一个暧昧对象，港城一个男友，不会戳穿，谁想到这家伙恋爱脑上头跑来当交换生了……她真的是没法了！
*
似水流年，炷尽沉烟。
一场大雨落得昏天黑地，仿佛要令城市颠倒，雨水迁过，天空被洗涤得格外的透亮，清澈见底。
顾云深好久没和叶意浅私下见面，原以为这份情随时光逐渐变淡，可是，一旦见过面……这份相思便克制不住。
顾云深来得稍早。
他一向守时，鲜少迟到。
点了杯咖啡，啜饮间目光扫向窗外，不免想起过往。
这条街在弄堂深处，街上行人稀少，地址不好找，胜在环境清幽，咖啡也地道。
当交换生时，他每逢下午都会来这家咖啡店等她。那会儿，午后的阳光不是很灿烂，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年轻的服务生趴在柜台打哈欠，他选择的位置是靠窗边的，外头墙角堆满花盆，种植叫不出名字的花卉植物，阳光照射在一滩积水上，折射出淡淡的金光，少女明媚的面容闯入视野，她很“惊喜”的对他说，“你说你来当交换生了？”
身为港城豪门培养的继承人，青年情窦初开，用了最笨拙的方法追求少女。
他是认真的，可是，当他渐入佳境，情意渐浓，却突然被踢爆出局，单方面被动宣告两人关系结束，后来，她就成了别人的妻，他清莹的月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本以为对方容颜在记忆里模糊，这份情逐渐淡了，却发觉是如此的难以自抑。
在等待的过程中，一对学生打扮的少男少女手挽手从街的尽头走过来，两个人身穿校服，男生面容清俊，女生小巧动人，那男生一直在逗弄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女生咯咯直笑，笑得眉眼弯弯，眼眸中似乎缀着闪烁的星辰。
这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再寻常不过的场景，都叫他失神。
心头浮现前些日子听《游园惊梦》的词曲：“良辰美景奈何天，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他的青春爱恋，短暂得令人叹息，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便凋零枯萎。
叶大小姐的婚宴上，他舍弃面子、男人的尊严，要求当个外面养的“小三”，还不用她费心的那种。
自然，被拒绝了。
女人，真够狠心。
她结婚的第一年，顾云深从容不迫，隐隐期待她后悔，告诉自己，她看走眼了。
他依旧保持好的习惯，读书，听戏，写日记，健身，有条不絮的忙工作。
第二年，他坐不住了，开始频频给她递庚帖，发信息单独邀约，逢年过节叫管家帮忙挑选昂贵的礼品送去，可惜，邀约信息石沉大海，礼品尽数退回，她的冷漠，令他明白她的心，硬如磐石。
顾云深不是没想过，凭顾家的权势，为她打造金笼子，强绑在身边。可惜，叶意浅有个官运亨通、手握重权的四叔。
从来只有她挑别人的刺，强取豪夺，何曾有人能令她低头？
他开始嫉妒那人，不懂男人究竟好在哪里……
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却不想，费尽心思，是在旁人的洗尘宴上得以再单独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