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死债消
意浅等了一个月，两个人约定等离婚冷静期一到就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在约会中，她一向是迟到方，这回难得准时。
两个人名下共同投资的财产不少，清算需要一些时间，意浅打算先把证领了。
排队取了号码，正在等叫号，傅明月坐在她身侧，比上回见瘦削不少，脸色惨白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眉头一直紧紧地绞着，意浅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觑他，几次三番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没吃早餐，又胃痛了？
他眉眼冷淡，十分吝啬的分目光，并不看她一眼，意浅放在膝盖的手揪紧掌下的布料，脑子放空，想起他们结婚的头年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事儿。那会儿，他也是如这般，生她的气，认为两人不过是联姻罢了，连度蜜月，笑容都是鲜少，摄像师偷拍到一张他眉眼漏情的睇她着婚纱扔捧花的模样，被他嘴硬的否认，说是在看路边的猫儿。
这么多年，意浅总怀疑他未曾爱过自己，如今思索起那些婚姻中的往事，又似草蛇灰线，不太确定起来。
不过，她看得十分透彻，不管傅明月爱不爱她，跟他会不会出轨是两码子tຊ事。
前头一对要离婚的夫妻出了一些状况，女方又反悔，不离了，意浅唇边泛起冰冷的笑，换做是她，她不会犹豫，既然决意把“离婚”提出口，人出现在民政局，又何必后悔。
“23号——”
意浅展开掌心中沾了汗渍的号码纸，纸墨染了汗水，洇开一角，身侧的男人先一步起了身，往叫号的窗口走去，似是迫不及待。
“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工作人员索要材料。
傅明月递过去早就准备好的离婚材料。
意浅斜睨他一眼，把离婚协议书递去，没一会儿功夫，工作人员复印好材料送回来给他们，在指定的材料上签下他们的名字。
傅明月正要在纸上签名，视线一恍，有些目眩，一滴、两滴猩红淌在纸上，旁边的意浅皱着眉尖，说：“傅明月，你流鼻血了？”
傅明月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息，鼻腔中淌出的热流，垂眼一看，血淌在纸上，这张材料要不得了，少不了又要麻烦工作人员再重新弄来一份。
意浅递给他餐纸，动作慌张的站起来，想要直接上手，犹豫了片刻，傅明月接过纸巾，低声道谢，微微仰头，用纸巾捂住鼻子止血，意浅拧眉说，“要不今天先别签字，你不舒服，先去医院好了。”
“不碍事，”傅明月的睫毛颤了颤，他轻声说：“总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他从口袋中拿了白手帕出来，重新捂住鼻子，丝毫不拖泥带水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至此，离婚已成定局。
他走得急，赶着去洗手间洗掉淌出的鼻血，意浅在他身后捡起掉落在地的离婚证，跟随他往洗手间而去，待在外头等他，心底觉得不太妙……
傅明月连忙打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拍去，又打湿了手帕捂住鼻子，好一会儿，弄得洗手池满是滴落的猩红的鲜血，倒是有些骇人。
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止住鼻血。
傅明月看了眼白衬衫上淌下的血珠，衣衫是要不了，简单的整理仪容，便如没事人一般走出去。意浅倚在墙角等他，听见脚步声连忙抬眼，她把离婚本子递给他，嘴上问：“你没事吧？”
傅明月接过，客气的道谢，放入外套的口袋里，说：“没事，流点鼻血而已。”
意浅斜眼看他的下颌，男人抿着嘴，线条冷硬，像是多年前初见那般，冷漠又不近人情，私以为大学的相处时光外加夫妻三年的婚姻，便是一块顽石放在心口都能捂热，他却是没心一般，不爱便是不爱，冷冷淡淡的对她。
走廊光线昏暗，周遭黑黢黢的，荡着冷风，越往出口走，亮光越盛，一团白芒萦在前头，意浅心下奢望这条长长的走廊能放慢两人的步子，慢一点，再走慢一点，像是他们的婚姻，慢一点走到尽头。
可惜，无论怎么慢腾腾，前头的亮光溢出来，两个人始终是走了出来，她被这乍亮的光线逼得眯了眯眼睛。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街道外的热闹一下灌入耳朵，往来间，走街串巷的摊贩吆喝叫卖、闲来无事遛鸟下棋的退休老头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拉着手推车赶去买菜的老太……意浅有些茫然，不敢置信她和傅明月离婚了。
有人喊她的名字，意浅眨了眨眼睛，一道颀长的身影阔步朝她走来。
倒春寒，天儿还冷，一阵冷风掀过，发丝被吹飞，她的身子抖了抖，傅明月沉静的目光瞥向顾云深，脸色差劲，他用帕子捂嘴掩盖喉咙深处的痒意。顾云深率先打招呼，傅明月喉头涌上甜意，点了点头，不愿说话，直接疾步离开，上了一辆卡宴，他催司机开车。
“先生，回公司吗？”
“不，直接去医院。”
意浅看卡宴离开，遗憾的收回目光，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顾云深站在台阶下，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生病了？怎么迷迷糊糊的。”
意浅摘下他的手儿，摇了摇头，心生疑惑，傅明月是不是病了？
她呢喃出声，引得顾云深脸色微变。
两人如今离婚，男婚女嫁，并无关系，她心底记挂他的身体，也不敢深究，失魂落魄的同顾云深离开。
两人名下的夫妻财产清点好，意浅去律所签字的那一天，傅明月没出现，一切全权他的律师代劳，她翻看傅明月分给她的资产清单，比她想象中的多几倍，他手上拥有集团的股份，分割一半给她，两人一块儿投资的地皮、商厦等不少房产，都尽数给她，如此一来，她的资产，比嫁入傅家之初携的彩礼，又翻了数倍。
离个婚，成为资产百亿的富婆，意浅本该高兴的，但是，她有些高兴不起来，问傅明月的律师：“傅明月呢，他怎么不来？”
律师说：“沈先生事务繁忙，难以抽身。叶女士，你有什么地方有异议，直接提出来，我再反馈给先生。”
她的律师阅览过资产清单和财产分割的协议，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认为条款对意浅十分有利，告诉她可以签字。
意浅抿着唇，签下自己的名字。
弄好这件事，意浅回港岛的屋舍暂住。
半个月后，意浅一大清早接到爸爸的来电：“意浅，你四叔去了。”
听见这个消息，她愣神许久，过了一会儿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去了是什么意思？”
“打电话来的人说，他是自杀的。”
爸爸让她前往京市处理四叔身后事，挂断电话，意浅双膝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肚子传来一阵冰冷的疼痛，她摸索一会儿，摸到自己的手机，拨打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喂，意浅，怎么了？”
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察觉一股暖流从身下淌落，她咬牙，忍痛说：“顾云深，我，我不舒服，来送我去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顾云深开车送她来了医院，当是时，她的身下流了许多血，洇得裙子开一团又一团的红花，他抱着她，身子都在颤抖，医生给她打了保胎的针，意浅清醒过来，顾云深背对她，站在窗口吹冷风。
听见身后的细微响动，他转过身来，额前落下几根碎发丝，疾步走到病床前，俯下身，满脸担忧之色，问：“你怀孕了，你知道吗？”
“嗯。”她应了一声，闭上眼，不去看他，眼睫轻颤，说：“宝宝怎么样了？”
“放心，医生说没事，让你情绪不要波动太大。”顾云深低声说：“发生什么事？”
“我四叔死了。”她缓缓地睁眼，眼眸黑白分明，晶莹在闪烁。
四叔和她，这么多年了，隔阂未消，她一直没原谅对方。
两人逢年过节偶尔见上一面，每回家，爸爸有意无意的提起他的状况……
你四叔昨日托我问你，近期过得好吗？
你四叔……如此云云，要她复电。
复电？
人死了，什么都随风飘散了，连带着年少她那些糊涂的爱恨情仇也是。
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