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季舒平
消毒水的气味漂浮在鼻尖，她不喜欢待在医院。
意浅问：“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顾云深皱起眉头，劝道：“医生说你不宜奔波劳累。”
“我知道。”意浅凝着他的眼睛，说：“但是，你知道，我要赶去处理四叔的身后事。”
“再多打几针保胎的，开些药。”
顾云深沉吟好一会儿，突然问：“BB是傅明月的吗？”
按照时间算的话，顾云深深感可惜，孩子是傅明月的。
想了想，反正对方得了重症，都要死了，也就无所谓了。
世界以痛吻他，他痛击回之，先前求不得的，如今手到擒来……
他的眉眼柔和下来，对新生命报以期许，孩子不是他的，但是，老婆是他的就行了！
意浅轻轻地嗯了一声，“云深，帮我安排。”
她伸手，扯他的衣袖。
顾云深反手握住她的手儿，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肆意揉搓，心中荡然，一口应承下。
意浅问他，知不知道傅明月出轨的女人怀孕一事儿，顾云深表现得很惊讶，这份惊讶，刻意到令意浅侧目。
装货！
意浅抿嘴，看顾云深故意露出破绽，演这出戏，嘴角向下撇，也没话说，各怀心事，依稀间明白，眼前的男人经历时间的沉淀，与多年前的毛头小子已有所不同，此子心思更深沉，捉摸不透，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现在是爱着她的。
爱是有的，不见得有多少。
经过诸多苦楚，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情爱上，那她不是蠢就是太蠢。
*
春峭寒冷，京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白日里看不见阳光，像是笼罩一层阴霾，倒是比南地冻人不少。
顾云深不放心意浅孤身一人，执意跟她一同前往京市处理四叔的身后事。
四叔下葬的那天是个下雨天，空气里浮荡着湿草与tຊ泥土的腥气，驱车前往墓地，汽车内混合淡淡的汽油味，蛇信子般钻入鼻腔。
一下车，意浅便奔至路边干呕。
腹中空空，呕出的尽是酸黄苦水。
顾云深撑伞赶来，递过纸巾，意浅道了谢抬眼，视线所及是密密匝匝的墓碑，森然林立，不计其数。
不久，四叔也将成为其中一抔黄土。
四叔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他无故身亡人走茶凉，所涉的派系权利更迭，京圈的领导主张把这个大事情按压，要等丧事处理完后，之后再发讣告，事出突然没个准备所以丧事办得极为简单。
虽说简单，该走的流程是要走的，建册发帖，丧席宴客。
陆陆续续的来了不少吊唁的客人，都是政商两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她离婚的事儿最初只告诉身边的好友，不过，媒体记者很快得知消息，渲染报道在杂志报纸上，圈内的人精很快晓得，大家议论纷纷，私下里都在八卦她的感情，等看她的离婚笑话。不想，顾云深在她四叔丧礼上出现，俨然把自己当成男主人，帮忙操劳丧事，给她介绍这是客人是何许人也，迎来送往吊唁的客人，引得圈内的众人猜想不断。
顾云深站在厅堂的门口正同个男人攀谈，男人是个年轻的后生，一身干练的军装，意浅知道他，季舒平。
他的来头不小，祖辈汲汲经营，门楣荣耀不断，他人毕业于军校，年纪轻轻，三十岁出头，军衔不小，已是上校，顾云深与他低语，两人挨得很近，季舒平锐利逼人，锋芒毕露，顾云深气势不落，他的乌发皆往后梳去，露出饱满的额头，西装革履，腰间系上白色丧带，眼神冰冷平淡，不怒自威。
四下吊唁的宾客从门口来往穿梭大堂，在灵堂前弯腰鞠躬的祭拜叶四，此时客人少，季舒平与顾云深谈话，基本上没什么人来打扰他们，遥遥避开锋芒。
季舒平三言两句，简单的挑明京中的局势，顾云深无意于这话题，眉目冷淡的把玩手腕处的手串，并不接茬，季舒平讨了无趣，转而说了其余事情。
“怎么，你和……那位大小姐，事成了？”季舒平说：“没给你名分呢。人家叶家办丧事，你鞍前马后，京中的兄弟都赞你‘长情’。”
顾云深脑海中浮现众人的模样，嘴角浮现一丝似笑非笑，道：“他们倒是有着闲工夫议论我。”
季舒平看他似笑非笑，连忙撇清干系，力证自己没参与他们的胡闹，小亏吃多，形成条件反射，不过，对于顾云深风花雪月的事情，他还是挺感兴趣的，又问他那囚养的金丝雀呢？
顾云深说：“放了。怎么，你感兴趣？”
季舒平嘴上否认，视线不由地看向堂里坐在沙发上小憩的女人，都说想要俏一身孝，她是个典型的大美人，肤色冷白，眉眼狭长，妩媚动人，如今换上一身浑白的丧服，纤弱动人，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将近三十，离过婚的女人。
季舒平承认，凡是见过叶意浅的男人，没一个不承认她貌美动人，但是，他没兴趣。
女人的美貌是她捕获男人无往不利的利器，也是动人的毒药，季舒平不敢沾一丝半点，生怕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有自知之明，还不想死。
朋友来吊唁，意浅离婚她第一消息得知，如今关于她和顾云深之间的牵绊，圈内传得汹涌，她走到意浅身侧坐下，关怀道：“还好吗？”又宽慰她不要太难过，肚子里的宝宝比较重要。
意浅眉眼露出纤细柔弱的疲劳，眼眶红通通的，唇倔强的抿着，很是伤心。
她私底下哭晕过去好几回，忆起这些年四叔陪她的日子，对于他的情感，她是复杂难言的，她爱重他，也曾恨过他。
打她有记忆以来，四叔几乎是把她携在身边处理政务，无论她怎么稚童玩闹，他都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反而是在她爸爸跟前一直讲好话，无条件的宠溺，护她无忧。
另一方面，她读国中时，想要浅尝早恋的滋味，又不敢对心仪的人下手，只好用同个院子的邻居小哥实验，牵个手罢了，还没亲嘴，意浅第一次见四叔发火，被他眼神阴鸷的瞪视，虽然一言未发，没有骂她，她却感觉头皮麻烦，眼泪直坠坠的掉落，趴在被窝哭了一晚上。
有一段时间，她是极为痛恨四叔的，恨他不近人情。
后来，她藏不住心事，很快被四叔发现端倪。
四叔眉眼严肃的坐在楠木书桌的后头，意浅低头，像是个犯错的学生，双脚并拢，揪着自己的裙摆，目视砖红色的红梅地毯，根本不敢抬头。
他审视她，半晌后，不紧不慢训斥她。
高三的时候因为抽屉时常出现情书被人举报早恋，叫了家长，爸爸没来，倒是四叔来了。
学习压力大，她最近的精神不太好，一听四叔来了，精神大振，想到待会儿被四叔的眼神审视，她的心怦怦跳到嗓子眼，手心渗出热汗。
班主任和四叔谈话结束，轮到她和四叔单独谈话，四叔站在她的跟前，也不说话，冷脸睨她。
少女声音纤细的说：“四叔，你知道我的，我……不关我事……”
四叔说：“都帮你处理好了，心思要放在学习上。”典型的东亚家长口吻。
少女眼眶泛红，偷偷看男人，男人沉下脸，道：“再如此顽劣，暑期安排去夏令营。”
气氛很压抑，少女一口拒绝。
高考结束，意浅填了F大的志愿，四叔官运亨通，借调往S市。
暑期，发现四叔的衣服上开始沾染女人的香水味，亦或是口红印记，本来像是四叔处于虎狼年级的男人，身边不可能没女人，可是，她就是不得劲，很不得劲。
酸水咕噜噜冒泡！
有一回，她去他人民东路的一处公馆找他，撞见一个女人从他的书房走出来，女人模样妖媚，颇有风情，两人擦肩而过，她目光呆滞的站在原地，与从房间内出来的四叔撞得正着。
四叔没有解释，她跑过去追问：“四叔，那个女人是……”
男人的眉眼看似温和儒雅，下颌线条冷硬，却是气势迫人。
他脚步不停，意浅逼问：“你女朋友吗？”
他止住脚步，目光闪烁，并不说话，意浅默认，开始气呼呼的说：“你不是说你会一辈子照顾我的吗？为什么……”
男人一个眼神过来，意浅立刻闭嘴，别开脸，不再看他，径直推开他，跑下楼。
等他下楼，少女缩在沙发上眼眶通红的抹眼泪。
“哭什么？”他斟茶，啜了一口冷茶，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少女哭得抽抽噎噎，一脸委屈巴巴：“你有了新人，就，就不疼爱我了。”
身边有了动静，沙发一陷，四叔坐在她身侧，伸出手擦拭她面颊的泪水：“都成小花猫了。”
男人的嗓音染了揶揄的笑意。
意浅别开脸，自是不理他，继续抽抽搭搭。
男人自然是哄了许久，等少女哭困了，倚他的肩头，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