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选择
衬衫是黎若带给温满的。
早上进公司时，她在电梯里碰到阮栗。阮栗把一个纸袋递给她：“Nina，你们组Ada落在我车上的衣服，我懒得上去了，麻烦你帮我带给她。”
黎若接过来，有点意外：“落在你车上？”
“前阵子顺路载过她一次。”阮栗轻描淡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工作能力也强。”
“确实。”黎若笑了一下，语气里半是骄傲半是感慨，“最近家里事多，Alora的项目，她挑了大梁。”
纸袋被放到温满桌上时，她刚从下一趟电梯里出来，看见了。等她走到工位前，打开袋子，看见那件洗好叠平的衬衫，害怕和窃喜同时涌上来，搅成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陆以恩怎么洗的衣服？又怎么交到黎若手上？这中间的每一步她都想象不出来。
好在黎若没有好奇多问。
其实就算想多问一句，黎若现在也没那个闲心。她的小孩病了。咳嗽，反复发烧，退烧药吃下去管用几个小时，药效一过体温又蹭蹭往上蹿。她在茶水间跟同是母亲的于慢声说起的时候，语气里满是焦灼。
“那你这周别来了呗。调休或者居家办公都行啊。”于慢声说。
“项目正紧，这时候请假不太好看。”
于慢声明白黎若的意思。一个女性leader在核心项目最忙的时候频繁请假，没人会当面说什么，可很多评估就是在这种沉默里完成的。她当年，是升了职才敢要孩子。
她没有粉饰太平，只是说：“职场确实不会因为我们是妈妈而宽容。但公司制度在那里，你就有用它的权利。安排好就是。别提前替别人审判自己。”
黎若没再说话。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一个在职场里一路跑上来的人，很难真正说服自己：有一天，事业必须给生活让位。
当天下午，她在接了几次电话后，还是申请了居家办公。
流程到陆以恩那里，很快批了。他在华中分公司出差，参与花洲市城市形象宣传项目的初步洽谈。批完流程，他把Alora项目群置顶，没有多问。
黎若不在办公室的几天，Alora的七夕社媒传播进入最密集的执行期。杜娅开始展现出温满此前没见过的一面。
她做了一套完整的视觉体系，把layout发到群里：“Ada，文案按这个视觉逻辑来写。”
温满打开看了一遍。杜娅的视觉干净、高级，挑不出错误。可这意味着安全，放在任何一年七夕、任何一个美妆品牌主页里，都可以。
而客户花大价钱签年框，要的不是一系列及格的节点海报。
她斟酌了一下，在群里回复：“Lisa，这套视觉很完整，但社媒需要话题。如果文案只是配合画面，传播钩子可能会弱。”
杜娅很快回：“主KV是客户确认过的，七夕沿用主视觉，这没问题。”
“主KV基调可以延续。”温满飞快打字，“但社媒传播最好是先立文案钩子，再让画面服务情绪。否则视觉先定死，文案就只能做说明。”
群里没人接话。
杜娅回：“Ada，先按任务执行，不要把工作沟通变成个人表达。”
温满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这句话很聪明。它没有真正反驳她的判断，只是先把她的专业意见降级成不成熟的个人表达。
她没有继续争。关掉对话框，开始写文案。她写了三个版本，每一版都带着明确的话题基因。一个偏亲密关系，一个偏女性自我确认，一个偏社交平台上的反套路表达。写完以后，她把完整思路、话题延展、视觉建议整理成邮件发给了黎若，抄送陆以恩。
陆以恩看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去花洲的车上。
他滑完附件，很轻地笑了一下。温满比他想得聪明。不把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来回拉扯上，而是用实打实的产出说话。
华中分公司负责人封绪坐在旁边，以为他对花洲的需求有疑虑，试探着问：“Ian，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陆以恩收起手机：“没有。你继续说。”
当天深夜黎若回了消息，让杜娅根据温满的第三版文案做视觉，在延续主KV基调的前提下呈现文案的核心创意。
杜娅开始重做。
她之前的视觉方案被整版推翻，等于白做了两天。但让她难受的是危机感。温满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她们身边做会议纪要的新人了。她开始有能力改变一个项目的方向。
七夕传播上线后，数据很快攀升。四十八小时，话题互动超过预期；七十二小时，全平台累计播放量突破两千万。评论区的高赞内容，几乎都集中在文案金句和用户自发延展出的情绪讨论上。
项目复盘会上，杜娅把功劳落在“视觉语言的大胆突破”上。
黎若听完，点了点头：“视觉确实做了不少调整。Lisa辛苦了。”
温满没有补充。项目奖金不会因为谁在复盘会上多说了几句话就重新分配。况且，从她进组以来，杜娅递过来的咖啡、加班时顺手带的宵夜、别人来要联系方式时帮她解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她分得清利益与人情，不打算因为一次抢功，就把后者也一并清零。
她以自己的方式表达高兴——请荣聃龄和陈钦念喝咖啡。陈钦念忙着走不开，她便和荣聃龄一起下楼，顺便给他带上来。
“Ian去我们花洲出差了。”荣聃龄走进电梯时，嘴角根本压不住，“Ryan开玩笑让他带点特产回来，他居然答应了。”
“Ryan对你真不错。”温满接得自然，心里却想，陆以恩竟然会答应这种事。
出了电梯，荣聃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只告诉你。Ryan把那套公寓买下来了。”
温满愣了一下：“这么大手笔？”
“算是我去打杂的补偿吧。他不会给我晋升。避嫌嘛。”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温满想起荣聃龄刚来上海时，借住在朋友宿舍，等一个不确定的实习结果。她吃了很多苦，想过在工作上做出一番成绩。可现在，安稳的日子到手了，代价是那条往上走的路被主动收窄了。
温满没觉得这个选择有什么问题。她只想知道荣聃龄是不是心甘情愿。主动选择和被迫妥协是两种滋味。
荣聃龄想了想，点头：“我觉得挺好的。我自己按部就班干十年，也未必攒得出那套公寓的首付。现在有个自己的地方了，我知足。”
“那就好。”
温满是真心的。人最怕的不是选择现实，而是明明选择了现实，又不甘心失去另一条路。
两人刚进7-11的门，就看见王凤仪也在。她们一起打了招呼。
“你们组Alora的七夕项目，我听说做得不错。”王凤仪看着温满说。
“谢谢Maggie，是Nina带得好。”
王凤仪笑了一下，没接这句场面话。谁都知道黎若最近的精力分给了家庭。
“我组里走了一个管培生，空出一个HC。高奢项目对文案审美和策略表达要求都高，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荣聃龄在旁边眼睛都亮了。温满却礼貌地笑着：“Maggie，谢谢你看得上我。只是Alora还在执行期，我现在从Nina组里抽身，对客户太不负责了。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多学习。”
“项目总会结束。”
“是。”温满语气仍旧真诚，“但我现在过去，更多是占一个好位置，不是带着成熟能力去创造价值。你组里的人都很强，我不想让你因为一时看好我，承担不必要的培养成本。等我准备好了，再厚着脸皮来找你。”
王凤仪挑了下眉：“你倒是会说话。”
“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温满笑了笑。
王凤仪把咖啡一起买了单：“行。什么时候想换赛道，随时找我。”
等王凤仪走远，荣聃龄一把抓住温满的手腕：“Maggie手上有个项目在准备明年报戛纳。她主动找你，多好啊。”
温满把冰美式从台面上拿起来，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我知道。但Maggie挖我只是因为我好用。在Nina这里，我的发挥空间更大。而且，Nina真的对我很好。”
温满和王凤仪就说了不到两分钟的话，创意部很快便传开了。大家都说，Maggitຊe亲自开口要人，Ada已经动了转组的心思，只是在等Alora执行期结束。
黎若回公司开周会的上午，温满刚到公司，电脑还没开机，去茶水间接杯咖啡。走到门口就听见杜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Ada就没想待在我们组里。”
“Ada跟你说的？”接话的是黎若。
“她还不至于自己暴露身在曹营心在汉。Ada那个人，面上看着什么都不争，心里门儿清。”
“她自己没提，就是没有，你别跟着捕风捉影。”
温满走了进去。对话在她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杜娅手里端着那个印着“Deadlineismycardio”的马克杯，看到温满，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没有解释，站起来就走了。
黎若无事发生一样招呼她：“Ada，吃虾饺吗？家里阿姨今天蒸多了，尝尝吧。还热着呢。”
温满接了杯咖啡，坐在刚刚杜娅的位置上。
“Nina，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黎若把保温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事儿多半是Maggie那边传出来的。招实习生那会儿，她就跟我抢过你的简历。她现在缺人，想挖你，不奇怪。”
温满没有动筷子。
黎若又说：“你要是真想去，我也不会拦着。她那边确实更容易出头。谁也不是谁一辈子的老板。”
“我还没这个想法。”温满看着她，“快消日化的项目节奏快，接触的品类多，每个campaign周期短，更利于我成长。而且我知道，Nina，你一直在给我机会，也一直在栽培我。”
黎若笑了笑，她真喜欢这个聪明的女孩。
温满不是单纯讲义气。她是算完账之后仍然选择留下。这比单纯的感恩更难得。因为感恩容易被消耗，判断才会让人走得更久。
“话说回来，我还真是很羡慕Maggie。”黎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自嘲，“不婚不育，所有精力都可以投在事业上。”
“你也很厉害，Nina。”温满说，“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