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代理负责人
陆以恩从花洲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处理完堆在系统里的审批流程后，给黎若放了半个月假。
他知道黎若家里是什么情况。丈夫常年出差，家里的阿姨换了几任都不算合拍，小孩一生病，她就只能在公司和家之间来回撕扯。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把两件都需要全情投入的事做到极致。与其让她坐在办公室里惦记孩子、回到家又焦虑项目，不如干脆替她卸掉其中一头。
创意部总监的位子，他心里偏向的人选一直是黎若。只是现实摆在那里。广告行业默认超长待机，管理层更是随时要替团队兜底。一个被家庭分走大量精力的人，很难再往上走。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优先级排序负责。残酷，但现实。
黎若此前在茶水间对温满说的那句“你机会很多”，迅速落成了具体安排——她休假期间，Alora项目的日常推进，由温满暂代负责。
休假前的周五，黎若开了个小会，宣布了她的决定。
几个比温满资历更深的组员交换了短暂的眼神，又各自收回。没有人当场说什么。
杜娅低头翻了翻手里的项目排期，问：“Nina，Ada资历尚浅，直接作为项目owner对接客户，风险不小。若交付出现瑕疵，整个项目组得一起善后，还会被客户质疑我们的专业度。”
黎若看了她一眼：“关键节点我会线上把关。重大方向有变化，直接升到Ian。”
杜娅还是想为自己争取：“Alora市场部最近有大变动，要换对接人，交接期容易出状况，也许由我来把控这个项目更稳妥。”
温满这时开口：“Lisa的顾虑我理解。客户换对接人之后，我会把每次沟通纪要和风险点同步到组里。遇到拿不准的情况，我会直接升级给Nina和Ian。”
她看向杜娅，语气柔和：“视觉这块还是要仰仗你。七夕那次数据好，客户给出超预期的评价，你的视觉是关键。”
温满很清楚，临时负责项目，不是赢了杜娅一局，而是多背了一层责任。她需要杜娅配合，也需要让杜娅知道，她没有打算把功劳一个人揽走。
杜娅没再说话。
散会时，黎若把温满叫住：“Ada，你要和Lisa好好配合。她能力不错。”
“我知道。”温满点点头，“Lisa只是很要强，也想被看见。”
黎若看了温满一眼，有一点意外，随即笑了笑。能这样评价竞争者，说明没有被一时的机会冲昏头脑。她把会议室门带上，和温满多聊了几句杜娅。
“Lisa是从很偏远的地方考出来的。她父亲眼睛不好，母亲务农，家里还有个弟弟。她考上重点高中那年，家里差点拿不出学费，后来是一所艺术职高给了她一万块奖学金，还免了学费。她在那里学美术，最后考上了S大。来I/O面试时，她的作品集是最厚的，基本功很扎实，也很能吃苦。”
温满心里生出很深的钦佩。
“她跟我同期进公司。”黎若说，“刚开始关系还不错。后来一起做项目，一起竞岗，差距一点点拉出来，她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一个人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命运抢东西，机会落到别人手里，她很难真的无所谓。”
“Nina，那你为什么不让Lisa带Alora？”
“因为项目owner不是奖励谁更辛苦，也不是补偿谁更不容易。Lisa能力强，但她太容易把协作看成输赢。执行单点任务的时候，这会让她很有战斗力；可一旦要带项目，她会本能地把资源、信息和功劳都攥在自己手里。不合适。跟我竞岗组长的时候，Ian就提点过她了。”
温满听明白了。
“所以你别把她当反派。”黎若看着她，“职场里很多冲突不是因为谁坏，而是因为大家都想往上走，位置却只有那么几个。你要学会看见每个人背后的欲望、委屈、野心和不甘，但不能被这些东西牵着走。”
“我明白了。”温满点点头。能把事做好，只是第一步。能让一群各有算盘、各有委屈的人一起把事往前推，才是项目owner真正要学会的东西。
“不用一上来就想着拿多漂亮的成绩。第一次做owner，肯定会磕碰。别怕冲突，也别被冲突耽误。项目顺利往前走是第一优先级。”
温满认真点头：“好。”
从会议室出来时，她没有立刻觉得轻松。黎若刚才说的那些话，让这个“临时负责”听起来不再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温满还是很清楚，她想要这个机会。想要就不能怕。还要为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而高兴。
温满给简知宁发去信息：“阿宁，想吃火锅吗？”
“一定是有好事发生！”
“对！我要独立带项目啦！虽然是代理的。”
“奖金会变多吗？”
“应该不会。但是！有独立S级项目经验，年底晋升就有东西可写了！”
“那是真值得庆祝！渝香火锅吧！”
此时的陆以恩，正因为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短暂地产生了终止Alora合作的荒唐念头。
电话那端的人开口就是：“见一面吧。”
他挂断。电话再响，再挂。又响，又挂。循环往复。
电话最终被接起，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要干嘛？”
“以恩，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没什么好和你聊的。”
“你回国后我没有打扰过你。但以后工作场合总要碰面。在那之前，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行吗？”
“没什么好聊的。公事公办。”
“陆以恩，你非要这样吗？”
“我一直这样。”
“不行！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在原来的地方，再划一刀。”
陆以恩直接挂断。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送出稳定的冷气，桌面上的文件还停留在审批页面，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只有刚才那句话像一枚细小的针，扎进他早就不愿意回看的旧伤里。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做了一次很深的呼吸。
他不想管。也不能继续被这种威胁拖回去。可冯心宜一旦进入Alora市场部，她的失控就不再只是私人问题，可能会变成项目风险。
再睁开眼时，屏幕上跳出黎若的邮件。她已经同步了休假期间Alora项目的安排，温满被推上负责人的位置。
一阵烦躁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冯心宜要进入Alora市场部。温满要开始正面接触Alora。两个本来不该发生关联的人，忽然被同一个项目推到了一条线上。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陆以恩起身，走出tຊ办公室。
黎若还没走，组里的人也都在工位上，屏幕的冷光映着一张张正在收尾周五工作的脸。
“Nina，你安排Ada主导Alora，依据是什么？”
黎若没想到他会当众过问这件事，马上站起来：“Ian，我是出于项目适配度考量。Alora从脑暴到pitch到执行，Ada全程在跟。她的创意输出、跨部门协同，每一步都有纪要、数据和客户反馈支撑。”
温满站在黎若侧后方，手机还没来得及熄屏，上面是刚刚跟简知宁分享的喜悦。
那点喜悦，在陆以恩问出那句话之后，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杯冷水。
他是觉得她不够格吗？
客户认可过，黎若也认可过。她以为自己终于凭本事往前走了一步，可在陆以恩这里，还是一句需要被追问依据。
手机无力地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也有一声闷闷的“砰”。
陆以恩的视线被这声响动牵了一下，往她这边偏了偏。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Ian。”黎若的声音打破沉默，“你是对这个安排有异议吗？”
陆以恩收回视线：“没有。”
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落在温满耳朵里，大概不是问询，而是质疑。
可他没办法解释。
况且，职场里有些误解本来就只能自己吞下去。质疑、否定、被看轻，都是每个人往上走时迟早要经历的东西。她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黎若的信任确实给早了。
陆以恩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去信息：“时间，地点。”
冯心宜很快回复：“七点，学校后面的渝香火锅。”
他盯着那几个字，脸色彻底冷下来。那是他们大三那年确认关系时吃过的店。他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现在餐饮业这么卷，这家店竟然还没倒闭。
骂完，他给六叔打了个电话。他没心情自己开车。
挂断之后，他又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百叶窗的一道缝隙。
温满坐在工位上，脸色看不出委屈。
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安慰好了。至少他只是问了一嘴，没有推翻。老板有权质疑项目人选。她难受，是因为她太想得到他的认可。可职场不负责照顾一个人的自尊心，尤其不负责照顾她夹杂了私心的期待。
简知宁又发来信息：“我出发啦～”
温满回：“我也去坐地铁～”
下午六点多的阳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碎金。温满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步伐飞快。
陆以恩从地下车库出来之后，老远就看见了那个背影，不经思考就说了一句：“六叔，靠边。”
六叔早已认得温满。轻轻按了下喇叭，提醒路边的女孩不要进地铁站。
温满倒是没有主意一声短促的喇叭声，但她听见了一声“Ada”。随即，她熟悉的车子停在脚边，后座降下来的窗户里，是陆以恩的脸。
“上车。”
温满的第一反应还是执行指令。身体比情绪更快，等她坐进后座，才想起自己刚刚还在因为他那句问询而难受。
“Ian，你找我有事吗？”
“回家？澜园？”
“不是。”温满顿了一下，“我去A大。”
陆以恩眉心微动：“A大？”
“和朋友吃饭。”她解释，“学校后面的渝香火锅。”
陆以恩很轻地叹了口气。A大。渝香火锅。世界小得让人厌烦。
“你是有事找我吗？”
“送你。顺路。”
又是顺路。温满想，她又没在脑门上刻着目的地，他怎么知道顺不顺路？不管怎么样，下车是不可能下车了。
“谢谢Ian。”
话音落下，一阵沉默。窗外街道的光影一格一格从温满脸上掠过，她悄悄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得摆正姿态：“Ian，我知道我能力还有所欠缺，但我会……”
“你能力不错。”陆以恩打断，又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听客套话。”
“啊？”
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前一秒还在组织语言表态，后一秒就被一句完全不在预期内的评价截断了思路。她那点因为质疑生出来的失落，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肯定撞了一下，乱得更厉害。
可陆以恩已经闭上眼，进入了免打扰状态。
车子停在渝香火锅门口时，夜色已经压下来。红底白字的招牌亮着，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谢谢Ian。”温满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她刚站定，另一侧的车门也开了。陆以恩从后座出来，打开尾箱，拿出了一个盒子径直塞进她怀里。
“买多了。”他又对驾驶座说了句，“六叔，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然后推门进了火锅店。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晃，落回原位。
温满站在热浪里，怀里捧着写着“花洲特产”的盒子，脑子里一片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