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的旧闻
推开门，温满就看见到简知宁在最角落靠窗的座位上冲她招手。
坐好点完菜，她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往店里扩散。
隔着数张桌台的距离，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这边坐在对角线的位置。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个着黑色连衣裙的女生，五官或者说妆容有亚裔混血感，在人群中辨识度突出。
原来他说顺路，是真的。
原来他来这里，是约会。
可他在火锅店约会，真奇怪。
“发什么呆呢？”简知宁把温满的注意力拉回餐桌，“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路上碰到我老板，搭了顺风车。”
说到着，温满才想起把放在凳子上的特产拿出来。
“花洲特产……你什么时候回老家了？”
“不是我买的。陆以恩给的。他去花洲出差，Ryan让他带特产，他说买多了，顺手给我了。”
简知宁知道Ryan纯属巧合。她不忙的时候会去I/O找温满吃午饭，帮她消耗饭卡余额。有回在食堂遇见了荣聃龄，三个人聊得分外投缘，聊着聊着，这段地下恋就被她半猜半套地挖了出来。
“这玩意还能买多啊？一起给那个Ryan不就好了。我看他就是特意送你的。”简知宁说着，伸手已经把盒子拆开了。
盒子一拆，里面是酱板鸭。不是机场、高铁站随处可见的网红伴手礼，而是花洲当地人会买的牌子。温满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开心又多了一分。她又看了一眼陆以恩的方向，再看回眼前的特产，忽然又觉得刺眼。
“管他呢，我们吃掉。”
简知宁拆盒子的手停住，眼睛亮起来：“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进展没跟我汇报？”
“没有。什么都没有。”温满摇头。
“那他人呢？”简知宁不依不饶，“既然顺路把你送到火锅店门口，还顺便买了特产，怎么不直接叫他和我们一起吃火锅？”
“约会呢，你回头看。”温满说，随即又低声补了一句，“低调点，别太明显。”
简知宁显然没有把“别太明显”听进去。她转过身，视线越过几张桌子，直接落在陆以恩和他对面的女人身上。看了几秒，她重新坐正，眉间慢慢皱出一点思索的纹路。
“有意思，陆以恩对面的那个美女，我跟她前后脚进来的，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有印象吗？”
温满的视线又一次飘向那个角落，带着几分窥探的心虚仔细辨认着那张好看的面孔。她在脑海中快速翻阅所有的记忆存档，检索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我只脸熟那个背影。”她老实说道。
简知宁又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只好收回目光：“可能我平时看美女太多了吧。漂亮的人总是有点相似，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眼熟。算了，先吃饭。”
她把一盘肥牛推进锅里，用漏勺拨散。薄薄的肉片在红汤里一卷就变了色，熟得很快，像她的彩虹屁一样来得快，仿佛温满不是刚被推上一个临时项目负责人的位置，而是明天就要在创意圈封神。
说完，两人倒满酸梅汤，开心地碰杯。
可温满的心思始终没办法完全落回这顿饭上。她的视线又不自觉飘到了对角线。
穿黑色连衣裙的漂亮女生拿起公筷往陆以恩碗里夹了菜，然后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温满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尝不出甜味。
“我还是觉得她眼熟。”简知宁的好奇心显然还没过去。她顺着温满的视线又看了一眼，“你说会不会是新闻上刷到过的明星？模特？网红？”
温满心里忽然一动。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又输入了陆以恩的名字。页面跳转后，除了她早就看过无数遍的行业报道，和几条与阮栗、孟绮的陈旧绯闻贴，没有别的。
她对简知宁摇摇头：“没有新瓜。”
“你提醒我了！”简知宁眼睛突然睁大，伸手按住温满拿手机的手腕，“tຊ不是新瓜，是旧闻！”
“什么旧闻？”
“高二暑假，我们决定报考A大后，不是天天泡在BBS？”
温满的记忆闸门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那个暑假，她时常窝在简知宁家的沙发上，两人一起从一个版块逛到另一个版块，心里掺着对这所大学的好奇与期待。
“是那个帖子吗？毕业生情侣，学长执意出国，学姐挽回无果后……”
“割腕。”简知宁接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帖子后来被删了，但讨论度太高，有人po了那个学姐的名字和照片……是不是很像？”
温满记起了大概脉络——女生追了男生很久，大三终于在一起，毕业前分手。男生出国，女生割腕。帖主把所有情绪都推向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是男生的冷漠和决绝，逼出了那场悲剧。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照片和名字早已在她们脑海里褪色，无法立刻与不远处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对上号。
简知宁按捺不住，解锁手机，噼里啪啦打起了字。
“我找一个认识的学生会学长确认一下。”她头也不抬地说。
温满看了一眼简知宁，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以恩。离当事人不到十米，拿起手机找人求证陈年旧事，也就简知宁干得出来。
她安静地等着，思维开始扩散。如果帖子里的学长真是陆以恩，那么“为了既定目标切断感情”这件事，和她认识的陆以恩并不矛盾。
她想到了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陆以恩做过一次内部培训。
他没有开场白，投屏了一张汽车品牌比稿的策略路径图。
那是陈钦念实习期参与的项目。客户的brief很复杂。新品上市，要抢年轻用户，要稳住原有客群，要提升品牌好感，还要在声量上压过竞品。方案前后被陆以恩毙了十七个版本。
温满记得陈钦念后来提起时，说虽然自己只负责一些基础执行，但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怀疑是不是入错了行。最后他又承认，撑过那个项目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被高标准逼着长出来。
陆以恩说：“拿到brief，第一件事不是想创意，是判断这一次传播真正要完成什么。客户说想要很多东西，很正常，因为客户也害怕选错。但策略的价值，不是替客户把所有愿望都塞进一个方案里，而是帮他确认最重要的那个目标。”
他翻到下一页，是团队做过的几个方向。每个方向下面都标着删除原因。
有的情绪很好，但太像品牌形象片；有的互动性强，却不能推动试驾转化；有的视觉很出挑，和竞品放在一起却没有辨识度。
陆以恩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版画面很漂亮，文案也锋利，甚至已经接近可以提案的完整度。温满听陈钦念说过，组里很多人都舍不得删。
可陆以恩说：“这个方向很好。但问题是，它不服务这一次的核心目标。做创意最难的，不是删掉烂东西。烂东西谁都舍得删。最难的是删掉那些很好，但不导向目标的东西。因为它们是让你误以为出彩的自嗨。”
他停了一下，切到最终版策略路径图。
“前期可以尽情发散，但要学会取舍。一旦核心目标被确认，就不要讨论退路。只讨论怎么把这件事做成。所有退路都是噪音。一旦团队嗅到还有退路，注意力就会从‘做成’这件事上移开，分散到‘做不到的时候怎么交差’。然后方案就在这种自我保全的心态里缩水，变成一个平庸的东西。这种方案对不起你们熬的每一个夜。”
那是温满第一次听陆以恩的培训。她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记下来的时候，心里涌起的是仰望。她想拥有那种精准的判断力、不被噪音干扰的定力。
现在，坐在渝香火锅蒸腾的热气里，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她意识到，那不止是一种工作方法。
他的人生大概也是用同一套逻辑在运行。
所以，如果当年他的目标是出国、是更大的世界，那么爱情，一个已经爱到失控的人，可能会被他归为“噪音”。
这个推断未必公平。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被按回去。
“有结果了。”简知宁的声音把温满从四月的那个下午拉了回来，手机也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温满接过手机，从聊天记录的第一句开始看一个她早就确信的答案。
“哈喽，彬哥，有件旧事想问问你。[坏笑]。”
“哟，简大画家冒泡啦。啥事啊？”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学校BBS上以前有个被和谐的帖子，说是有个学长出国，学姐割腕那件事？”
“有点印象……怎么了？”
“那个学长是不是叫陆以恩？艺术学院的。”
“你咋突然问起这个？”
“你先说是不是。”
“……好像是这个名字。”
“那学姐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不是，帖子都删了多少年了。你怎么突然翻这些陈年旧事？”
“没什么，就是今天和朋友聊到以前BBS上那些八卦，忽然想起来了。”
“你们也是够闲的。那帖子当时闹得挺大，学校马上就删了，你从哪里看到的？现在还能找到链接吗？”
“你先告诉我，那个学姐到底叫什么？”
“冯心宜，外国语学院的系花。那你也老实交代，问这个到底是干嘛？”
温满没有再往下翻。她把手机还给简知宁。
冯心宜。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角落。
胸腔里涌起许多难以命名的情绪。她无法给任何一种情绪命名，只感到它们在身体里安静地堆积着。
就在她打算收回目光的那一刻，陆以恩微微侧过身。
四目相接。
温满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