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家人
年会之后，就是I/O半个月的春节假期。
温满站在超市的货架前，和温青云一起挑年夜饭要用的菜。
超市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拜年的歌，鸡鸭鱼肉堆在冰柜里，连平时最普通的葱姜蒜，都因为临近除夕涨出了不合时宜的身价。到处都是人，都是声音，都是临近团圆时才会有的忙乱。
温青云不仅品类买得多，还样样精挑细选。
因为阮栗会来。
这是郭云朗提前半个月就在家里郑重宣布的事。一家人，也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期待，开始准备。
很多事情都在慢慢变。
阮栗不再只是陆以恩身边那个怀着报恩心态的照顾者，也不只是I/O漂亮利落的客户总监。她会在除夕夜走进这个老旧居民楼，被郭云朗笨拙又认真地介绍给家人，也把自己第一次真正放进一段可以被讨论未来的关系里。
她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陆以恩说过无数次的，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而陆以恩，原本是不在这个春节里的。
他已经订好了除夕前一天回伦敦的机票。工作之后，每年春节，他都会和父母一起吃团圆饭。
这是他争取爱的方式。
奶奶走后，他失去了最自然、最确定的一份爱，也终于不得不把自己重新交回父母那里。那时他还年轻，还愿意相信，只要距离足够近，只要他足够懂事，只要他真的走到他们身边，或许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
可后来他才明白，距离变近，并没有让亲情变得更自然。
陆家没有亏待过他。父母给过他很好的生活，给过他教育、资源和体面。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那个家给他的托举。陆以恩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不敢开口自己想要更多。
可他确实想要更多。想要爱。想要父母时刻想起他，惦记他，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被本能牵挂的孩子。
小时候想要，去伦敦以后想要，工作站上更高的位置，也还是想要。他心理始终藏着一个执念：如果他足够优秀，无可挑剔，他们是不是就会多爱他一点？
这个念头太难堪了。
可人不会因为长大了，强大了，就不需要爱了。一个被期待带来福报的孩子，一个完成使命被妥善安置的养子，一个知道自己不是被纯粹选择的孩子，却仍然想把这件事改写成奶奶说过的那句“他们还是爱你的”。
然后每年回去，重复一种注定失望的努力。
阮栗来找他的时候，是除夕前两天。
她说：“以恩，我可能真的要认真考虑结婚这件事了。”
陆以恩很诧异。他们确定关系并不算久，谈到结婚，实在太快。
阮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明天就要去民政局。”
“想清楚了？”
“没有完全想清楚。”阮栗坦白，“但我第一次愿意把一个人放进很久以后的生活里。”
“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去吃顿饭。”阮栗看着他，眼神有一点少见的脆弱。“我没有家人，以前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反正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郭云朗有一个很热闹的家，我有点不想真的一个人去。”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以恩，你是我的家人。”
她知道他要飞伦敦。所以，她在开口前已经纠结了好几天。
陆以恩打开航司软件。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改到初一。”
阮栗眼眶一下红了。
直到订单页面跳出来，他才补了一句：“你也是我的家人。”
除夕当天，上海出了太阳。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贴了新春联，红纸颜色鲜亮。楼下有小孩在花坛边嬉戏打闹，无忧无虑。
温青云和郭建初一大早就开tຊ始准备，期待中又有点小紧张。
郭云朗更离谱，不停地换衣服，拉着温满给他看搭配，最后站在镜子前还犹豫要不要喷发胶。
温满忍不住笑他：“哥，你开屏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郭云朗回头：“难道陆以恩不是这样的？”
“哥！你小声点！”温满赶紧提醒，“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不许提我的事。”
终于拿捏了温满一回，郭云朗见好就收：“行。我不会让爸妈知道的。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Lily是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
“对啊，所以你要对我好点。”郭云朗故意骗温满。他只知道温满和陆以恩有情况，但具体如何并不知情。阮栗虽然有限范围知情，但她嘴严，不太多说。
温满不接他的茬，一脸坏笑地说：“你还是先祈祷我不在饭桌上告诉lily你的事吧。比如，大学期间一直暗恋你的......”
话还没说完，郭云朗直接把温满推走：“去厨房帮忙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了。”
温满很喜欢这样的时刻。姑姑姑父忙前忙后满脸喜悦，郭云朗紧张得像个刚谈恋爱的高中生。这个老房子因为阮栗要来而变得郑重。
只是喜欢之外，心里有一点空。她以为陆以恩已经到伦敦了。
门铃响起时，郭云朗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门。
门口的阮栗穿了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松松挽着，妆化得很淡，可整个人还是漂亮得醒目。看见郭云朗，她先笑了一下。
郭云朗一秒害羞脸，说：“快进来，外面冷。”
进来的是两个人。阮栗身后，是站在玄关的陆以恩，黑色大衣，深色围巾，手里提着礼盒。
温满整个人短暂地空白了一下。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不知所措。
阮栗向屋里打招呼：“阿姨，叔叔，除夕快乐。这是我弟弟，陆以恩。”
陆以恩微微欠身：“阿姨，叔叔，叨扰了。”
气氛正式又隆重，家里最紧张的人，从郭云朗一个，变成了兄妹俩。
陆以恩被郭建初拉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郭建初问他什么他都回得礼貌但简单，并尝试着把话题漫不经心引向温满。
郭建初难得地夸起来了：“小满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都不用我们操心，现在还在一家国际广告公司上班，深受老板器重……”
温满站在餐桌边摆碗筷，听到最后一句话，尴尬得想逃离现场。陆以恩憋着没笑，也忍住了没去看温满的反应。
阮栗倒很松弛。她自来熟地在厨房里和温青云聊天：“阿姨，这个红烧肉好香啊！我能不能偷吃一块？”
温青云马上夹了一块递给她：“尝尝咸淡。”
阮栗咬吃完，夸张地眯起眼睛：“绝了！阿姨，您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郭云朗的眼睛一直黏在阮栗身上。温满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跑过去说：“哥，你收一收。”
年夜饭一桌摆不下。
温青云一直给阮栗和陆以恩夹菜。
阮栗开始还说谢谢，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只能笑着求饶：“阿姨，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
陆以恩也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但没有推开，默默吃完。
饭吃到一半，郭云朗讲起和阮栗未来的计划，陆以恩难得说了很多话。
他讲了很多阮栗的事。讲她怎么一路从孤儿院考进A大，讲她怎么从客户经理做到客户总监，讲她的幸苦，她的努力，她的成就。
他的姿态是为她托底，他的表达是郑重托付。
阮栗眼泪都出来了。她接过郭云朗递过来的纸巾，擦干眼角。
“以恩，别说了。”她看着陆以恩，努力把语气放轻，让气氛不再凝重，“伯父伯母给了我读书的机会。这些年，你在公司也一直为我助力。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说完，她又看了郭云朗一眼，笑意还是没压住眼泪。
春晚的背景音混着聊天声、碗筷碰撞声，把不大的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饭吃到后面，阮栗喝了一点红酒，脸颊微红，靠在椅背上听温青云讲郭云朗小时候的糗事。郭云朗在旁边坐立不安。
陆以恩也喝了两杯。他酒量好，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不怎么讲话了。偶尔抬头，视线掠过温满，看到她也在偷偷看他。
吃完饭，温青云把几个年轻人往外赶，让他们去玩。
郭云朗买了很多冷光烟花。阮栗小时候过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陪她放烟花。她在孤儿院的时候，比她大的孩子会抢走有限的烟花，而她只能捡烧黑的铁丝。
陆以恩站在一旁，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你试试吧？”温满问。
他摇头。这类热闹对他而言非常陌生。
温满不依不饶，开始撒娇：“我每年都和阿宁一起玩，今年她和老齐去新加坡过年了，你陪我嘛。”
说完，她往陆以恩手里塞了一根。
陆以恩无奈地看着她，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金色的光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阮栗在旁边看着，笑着对郭云朗说：“你看他俩，像不像小孩子？”
郭云朗看了一眼，又飞快看了阮栗一眼：“你也像。”
“我是姐姐。”
“那我陪姐姐玩。”
最后一根冷光烟花燃尽的时候，郭云朗看了看手机：“快零点了。”
阮栗说：“我们一起倒计时吧。”
四个人站成一排，仰头看着夜空。远处有人在规定范围放了烟花，一朵接一朵，把天幕染成了五颜六色。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温满侧过头，陆以恩正看着她。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只有她的脸。
她想起南京跨年夜。那时她站在人群里哭，所有人都在喊新年快乐，她却只能把那句“陆以恩，我喜欢你”发给文件传输助手。
而现在，他就站在她身边。站在她家的楼下。站在新年的烟花里。
中国真好，可以过两个新年。
“新年快乐，温满。”
“新年快乐，陆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