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个人是我的生物学父亲
陆以恩回上海前两天，温满接到了封绪的电话，去花洲开个会。
封绪开门见山：“明天有个产业资源会，几个返乡创业代表参加，你和Cathy都去听一下。”
温满看了眼旁边正在开线上会议的陆以恩，压低声音：“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我们七点从长沙出发。”
“好。”
挂了电话，陆以恩摘下耳机看她：“去花洲？”
“嗯。Alex让我去听个会议。”
“很重要？”
“不知道。Alex说是产业相关，跟我后面要做的文旅线未必直接相关，但既然让我和Cathy都去，应该是领导要求项目组到场。”
“行。”陆以恩说，“我陪你过去。”
温满犹豫了一下：“Alex和Cathy都在，你出现是不是不方便？”
陆以恩看着她，没说话tຊ。
温满很快给封绪发信息，说自己今晚提前回家看看爷爷，明早直接从爷爷家过去，不和他们一起出发。
“满意了？”她问。
“你现在撒谎比以前熟练。”他说。
“乙方的基本素养，灵活处理复杂场景。”温满把手机收起来，“你可以陪我去，但你不能出现在会场。你在附近酒店等我。”
“嗯。明白。”陆以恩很认真地点头，“我不能见光。”
温满被他这句话逗笑，伸手拿抱枕砸了他一下：“竟然会阴阳怪气了。”
陆以恩把抱枕接住，放回沙发上：“学习能力还可以。”
温满还想笑，陆以恩已经开始看城际班次：“今天就去吧。你先回家看爷爷，明天早上不用赶那么早。”
下午，两人坐城际去了花洲。
到了花洲，温满转车回爷爷所在的村子。陆以恩没有贸然跟去，独自留在市区的酒店。
爷爷老远就看到温满，脸上的皱纹一下舒展开：“小满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明天在花洲开会，今晚就过来看看您。”
吃饭时，爷爷问她工作累不累，领导好不好，同事好不好，温满连连点头，说都很好。
说着说这，爷爷忽然停了筷子。
“小满啊。”
“嗯？”
爷爷张了张嘴，又低头去夹菜：“没事。你多吃点。”
温满看出他的迟疑：“怎么了？爷爷。”
“没什么。”老人摆摆手，“就是听说，那个会搞得挺大。你们这些年轻人工作上的事，我也不懂。”
温满没多想：“嗯，还好，就是领导，企业代表，还有一些返乡创业的人吧。”
爷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又给她盛了一碗饭。
吃完饭，温满又陪爷爷坐了一会儿。等从爷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给陆以恩发信息：“我来找你了。”
陆以恩很快回：“我就在村里的车站。”
“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来了？不然你还能吃到我爷爷做的饭。”
“下次吧。今天可能不合适。”
温满看着这句话，笑了。他们真的有了很多可以慢慢兑现的“下次”。
第二天上午，陆以恩把温满送到会场附近。
门口铺着红毯，两侧摆着展板，写满“返乡创业”“产业升级”之类的大词。封绪和荣聃龄已经到了，荣聃龄远远看见她，立刻招手。
会议流程比想象中更长。领导致辞，招商政策解读，企业代表分享。温满一边记笔记，一边把能用的关键词圈出来。
直到主持人念出一个名字。
“下面有请青山智造创始人温青山先生发言。”
温满手里的笔停住了。她忽然想起昨晚爷爷停在半空的筷子，终于明白，他几次欲言又止，究竟想说什么。
台上走上去一个中年男人。他接过话筒，先感谢家乡，感谢政策，感谢时代机会，然后讲自己年轻时离开花洲去深圳，从最基层的供应链做起，赶上制造业升级，如今带着项目回来，希望为家乡产业发展尽一点力。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人走得再远，根总还在这里。”
台下响起掌声。
温满也抬手拍了两下。
她以为自己会认不出来。毕竟她对父亲的记忆太少。可有些东西很荒唐，血缘没有养育过她，却仍旧在这一刻提供了一种残忍的辨认能力。
一个完全缺席她人生的人，可以如此体面地站在灯光下，讲故土，讲责任，讲回归。
他讲得很好。
逻辑清楚，姿态谦逊。对这座城市来说，他是一个值得被欢迎的返乡企业家。对项目来说，他也是一个很好用的人物样本：离乡、奋斗、回流、反哺，每个关键词都精准地踩在传播叙事上。
这让温满觉得讽刺。
会后有自由交流。封绪带着她和荣聃龄去认识几位企业代表。温青山身边围着不少人，温满站在人群边缘，听他和别人说：“花洲这几年变化很大，年轻人如果回来，也有很多机会。”
她想笑。
年轻人能不能回来，当然要看机会。可小孩能不能留下，有时候只看大人要不要。
温青山的目光在某个瞬间扫过来，落到她脸上。很短。短到她无法判断，他有没有认出她。
直到会议结束，温满都表现得很正常。封绪问她要不要一起回长沙，她说还要去爷爷家吃饭，晚点自己回。
荣聃龄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但没有追问。
走出会场，外面天色阴了下来。温满站在台阶下，给陆以恩发消息。
“结束了。”
陆以恩回得很快：“门口？”
“我在往酒店的方向走。”
不到十分钟，陆以恩出现在前面。温满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会议有点无聊。”
陆以恩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远处，温青山正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出大门。
温满看着那边，轻声说：“那个人，是我的生物学父亲。”
陆以恩的视线跟着她望过去：“他认出你了吗？”
“不知道。也许认出来了，也许没有。反正他没有表现出来。我也没有。”
温满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其实都不会想到他。偶尔姑姑和姑父骂他，我听着就像听一个远房亲戚的八卦。可今天很奇怪，他站在台上，我有点难受。如果他过得很潦倒，我可能会好过一点。”
陆以恩问：“你现在还好吗？”
温满牵着他的手，慢慢往酒店走。
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不好，好像太抬举温青山；说好，刚才那一瞬间的刺痛又确实存在。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把那个人放进自己的生活里，今天却被迫在一场体面的会议里，看见他如何被别人尊重、欢迎、鼓掌。
“还好。”
陆以恩停下来看着她。
温满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刚从自己的旧伤里走出来，太容易把她也放进同一种疼痛里。
“真的。”她捏了捏他的手指，“会有一点感慨吧。但不会影响我。他的遗弃很彻底。彻底到我连期待都没地方长出来。对我来说，他更像一个陌生人。所以我不会对他有亲情的渴望。”
“那也会疼。”他说。
这句话一下让温满鼻子有点酸。
“嗯。但也就一瞬间。”她吸了吸鼻子，“不过，温青山这条线确实能拍。返乡创业、地方制造业升级，他的故事可能会让片子更有厚度。”
陆以恩看着她：“还想着工作呢？”
“他欠我的抚养费估计是拿不到了，废物利用，为同事贡献一点传播素材不过分吧？”
温满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心里的沉闷消散了一些。
一辆车在他们脚边停下。后排的车窗降下来。
“温满，是你吧？”
温满看着温青山的脸，说：“难得。温总还记得这个名字。”
温青山从车里递出去一张名片，说：“你发个银行账号到这个手机上，我希望你生活得好一点。”
温满看着那张悬在车窗外的名片，终于确定，他在会场里已经认出了她。只是那时不方便说话，现在追上来，也不是为了认她。
她笑了一下：“温总现在还做慈善事业？刚刚会上怎么不宣传一下？”
温青山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觉得我不仅缺钱，还没自尊，愿意接受你花钱购买良心。”
温青山脸色沉下来：“温满，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
“我没有。”温满打断他，“怨恨是对亲近的人才有的东西。你对我来说，最多算一个切不掉的藤壶。”
温青山显然没被人这样说过，握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你父亲。”
“别毕竟。”温满看着他，“什么都没做，最后一句毕竟，就想原地认亲？温总，你做企业也这样空手套白狼吗？”
司机坐在前排，眼神都不敢乱飘。
温青山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你姑姑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姑姑？要不是她把我教得好，你这张名片现在应该摔回你脸上了。”
“你——”
陆以恩这时才开口：“温总，坐在车里递名片，灭不了火。”
温青山看了看陆以恩，又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插嘴。”
陆以恩笑了一下。
“家事？如果今天小满没有戴着媒体工作证出现在这个会场，你会想起这件家事吗？我看你应该是在台上夸夸其谈讲社会责任，转头发现台下坐着一个能证明你不负责的人，才急着来封口的吧？”
温青山脸色阴沉：“你说话注意点。”
“我没什么好主意的。倒是你，真该注意下了。你隐瞒早年育有一女的事实入赘，靠岳丈一家托举做到今天，如果被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还有，你们公司有公关团队吧？你可以问下他们，这件事一旦被纳入舆情风险会有什tຊ么后果。所以，麻烦你先把姿态摆正。”
温青山眯了眯眼：“你调查我？”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若早知道你和小满有牵连，点开你的资料我还嫌脏了我的屏幕。”
温青山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车窗缓缓升上去。名片掉在路边，车轮驶过时卷起一阵风，将薄薄一张纸掀到排水沟里。
温满看着车尾灯消失，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她忽然说：“你真的调查过他？”
“在酒店的时候随便了解了一下你在开的这个会，看到了。他是主要发言代表，企业履历不难查。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和你有关，刚才听你说完，才把两边对上。”陆以恩停了一下，“会让你不舒服吗？”
“不会。反而——”温满说，“爽到了。”
“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更爽。让他身败名裂，或者付出金钱的代价。”陆以恩握住她的手，“怎么选由你决定。我只负责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
温满终于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陆以恩低头看她：“怎么哭了？”
“爽哭了。”
陆以恩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一点湿意：“那挺好。”
“你刚才好凶。”
“吓到你了？”
“没有。”温满牵紧他的手，“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