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现在，我是你的
温满陪陆以恩从他读书时常去的街区一路走到泰晤士河南岸。河对岸的楼体上，一块巨大的数字屏幕正在轮播广告。
“这是你的作品。”温满说的不是疑问句。她之前并没有见过这支广告，可她曾经为了一个实习生岗位反复拆解他的作品，早已熟悉他的创意方式。
“嗯。几年前的心理健康公益项目。”陆以恩说得轻描淡写，“明天带你去片子里的地方看看吧。”
第二天，陆以恩一大早就带温满从国王十字车站坐火车出发，一路向北。
火车驶过约克后，窗外的田野变得开阔而荒凉。偶尔经过很小的站台，站牌孤零零立在风里。火车抵达惠特比，已接近下午。
这座小镇坐落在埃斯克河入海口，房子挤在港口两侧，红砖和灰石交错，有些圣诞装饰还没撤，给灰蓝色的冬日添了一点暖色。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当地人提着购物袋匆匆走过。天空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脸上就化了。
陆以恩牵着温满的手，穿过港口，穿过老街，来到老城的另一侧，爬了一百九十九级台阶到达山顶。
整个惠特比港尽收眼底。远处的海平线和天空融在一起，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柔和地交融在一起。
他们在圣玛丽教堂前的墓地停下来。很多墓碑上的字迹大多已经被风雨磨平，有的只剩下零星几个字母，有的连名字都看不清。
“一百多年前，有个作家叫布拉姆·斯托克，在这里住了几个星期。”陆以恩说，“他每天在山顶散步，看这些墓碑，得到了灵感，写下了《德古拉》。一个关于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故事。”
温满知道这个故事。德古拉在小说里从海上抵达惠特比，化成黑狗冲上一百九十九级台阶，消失在圣玛丽教堂的墓地里。
陆以恩看着那些墓碑，过了很久才说：“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天很冷，风很大，就像今天。”
有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一点湿意。
“我一块一块墓碑看过去。想了很多关于生死的事。死亡很残忍，但也很安静。当时我就想，我在这个世界没什么牵挂了，如果长眠在这里，和这些墓碑作伴，面朝大海，好像也不坏。”
“陆以恩......”温满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曾经很痛。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站在那个具体的地方，站在他曾经望向死亡的风里。
他转过头，看着温满笑了。
“我不是想让你难过。”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曾经想长眠在这里的人，后来在这里拍了一支公益广告，现在还站在这里，等着和最爱的人一起跨年。”
温满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冰凉又滚烫。她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风从海上灌进来，穿过修道院的拱门，发出低沉的呜咽。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又被体温融化。
“陆以恩，”她说，“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一起过生日那天，我就知道了。”
惠特比冬天的风太冷，他们没有在山顶待太久就回镇上吃了炸鱼薯条和热汤。温满真的觉得很难吃，可和陆以恩一起跨年，食物倒也不重要了。
元旦当天，两人从惠特比返回伦敦，提前去看了陆以恩的父母，吃了一顿饭。温满从礼貌与客气中切身体会到了，至亲至疏是什么样的感觉。
饭局结束得很快。回到酒店，陆以恩看她一直沉默，问：“还在想刚才那顿饭？”
温满没有否认，只是紧紧抱着他。她无法表达自己对他的心疼。
陆以恩轻轻捧着她的脸，说：“我不需要再从别的tຊ地方确认自己有没有被爱，因为你已经给了我答案。”
温满回国前一天晚上，两人去了苏荷区的一家酒吧。
陆以恩要了一杯威士忌，温满要了一杯热红酒，慢慢聊着花洲项目后续申奖，聊简知宁小年婚礼。那些话题琐碎又具体，把接下来的日子慢慢铺开。
说笑间，陆以恩的视线落在了门口。
温满回头望过去，看见了推门进来的孟绮。
她曾经在新闻照片、财经报道和营销号拼接出来的绯闻里看过的脸，第一次出现在面对面的生活里。
孟绮也看见了他们，朝这边走过来，语气熟稔：“Ian。”
陆以恩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落地没多久。”孟绮看向温满，对他说，“没想到你有朋友在。不介绍一下？”
“温满，我女朋友。”
孟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伸出手：“你好。孟绮。”
“你好。”温满站起来和她握手。
“我知道你。”孟绮笑了笑，神态有点憔悴。她叫了杯威士忌，在陆以恩旁边的位置坐下，说：“我落地就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手机静音。你还好吗？”他问。
孟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喝了一大口酒，苦笑了一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谈恋爱了。我已经不适合跟你说我不太好了。”
温满坐在对面，插不上话的尴尬与微妙的吃醋，让她想离开这里。她知道他们之间有很多过去，有那些她只在新闻边角和旁人转述里听过的事。可她并不知道眼前这句话指向什么。
陆以恩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解释道：“孟绮的父亲前段时间过世了。”
温满惊到了。
这件事新闻上当然有过。可那段时间她在花洲被各种事情推着往前走，根本没有心力去关注飞锐的新闻。
“请节哀。”温满说。这句话太轻了，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孟绮已经听过太多遍这样的句子，连礼貌性的点头都显得疲惫。她又一大口喝完了剩下的酒，站起身离开。
“孟绮。”陆以恩喊了一声。
孟绮停住，没有回头。
“朝前走。”他说。
她抬手比了个OK，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温满很久都没有说话。她已经推测出来了，孟绮今天飞来伦敦，是来找陆以恩的，却不知道她也在。
“我第一次认识孟绮就是在这里。”陆以恩开始解释，“前段时间，她状态不好的时候，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还拖着没告诉你。”
温满看着他，委屈慢慢浮上来：“为什么？”
“隔着手机说这件事，我怕你不开心而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温满其实没有想责怪他。孟绮失去父亲，半夜打给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这件事并不暧昧。她甚至可以理解孟绮为什么来伦敦找陆以恩。
可她还是受伤。
酒吧里的萨克斯声低低地压下来，旁边有人低声笑，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很快又被音乐吞没。
陆以恩把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对不起。”他说。
温满没有理会他的歉意，问：“如果你第一次认识孟绮的时候，没有喝多到意识不清呢？你们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关系？”
“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陆以恩说，“如果我顺着你的问题往下答，无论说会还是不会，都是在拿一个不存在的我，去哄现在的你。我不想这样。”
温满的委屈一下就飙升了，她低声说：“所以你觉得我无理取闹。”
“没有。”陆以恩立刻否认，“你不用和一个假设里的孟绮比较。你是我的女朋友，是我选择的现在，也是我想要的以后。”
温满不想这么快被哄好，偏过头不理他。
陆以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很轻，慢慢滑到下颌，托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他：“小满，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我没有。”她继续嘴硬，还瞪他：“你还笑？”
“很难不笑。”陆以恩说，“你在意我，我很高兴。”
“我没有。”
陆以恩没有和她争，放下杯子，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
“去哪儿？”
“回酒店。”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喝多了，需要你带我走。”
“你才喝了两杯。”
“嗯。”他承认得很坦然，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所以我清醒地跟你走。”
回到酒店，陆以恩还沉浸在温满为他吃醋的快乐里。
温满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气得像炸毛的猫。她蛮横地咬他的下唇，发脾气似的剥掉了他的衣服。
陆以恩抱她去床上，身体覆上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温满。过去的事，我改变不了。但现在——”没有前奏，没有试探。他完整地进入了她。“现在，我是你的。”
他每一次都退到将离未离，再完全没入，深到底，像要把"现在"这两个字刻进她的骨头里。
“陆以恩，”温满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你真的很过分。”
趁他放松的瞬间，温满翻身上来，撑着他的胸口，对准他，一寸一寸地坐下去。
陆以恩的眼神从平静到失焦，只用了一秒。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她真切地拥有着他的失控、他的喘息、他的欲望、他的现在，以及他的未来。
“小满……”他气息不稳地叫她的名字。
“还让我吃醋吗？”她故意停在最深的地方。
他咬着牙，没有回答。被折磨，却不投降。
温满笑了。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我没力气了。”
陆以恩翻身把她压回身下。位置交换，力量碾压。他从膝弯把她的腿推上去，打开她，把自己送到她的最深处。
这个姿势让她无处可逃，整个人被他撑开、填满。
“我喜欢你在意我的样子。”陆以恩的声音落在温满耳边，“谢谢你来伦敦。”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那些声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轻轻柔柔地裹住床上相拥的两个人，裹住这座潮湿的、却忽然变得温暖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