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这种人，不配
陆以恩和温满一起回了上海。
温满在假期结束后，又回了华中分公司。花洲文旅项目已经结项，但奖项申报的事还在持续，她要等这件事彻底落地后，才能真正回上海复职。
陆以恩没有特别频繁地飞长沙了，I/O中国也很忙，他分身乏术。他们仍旧每天联系，但对话大多是“到酒店了”“今天有点忙”“晚点再说”。那个“晚点”常常一直拖到深夜，只剩下一句晚安。
接近农历年底，封绪在花洲组了个收官饭局。菜刚上齐，荣聃龄拍了一张圆桌发到朋友圈。
陆以恩刚开完会，站在茶水间里喝水，刷到了那条朋友圈。
即使照片里没有任何人出镜，他也知道会有哪些人。封绪不是会故意把年轻女同事推到前面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但酒精一上来，场面失控时，最先被要求周全的人，往往就是她们。
他直接打给温满。
电话接通时，背景声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劝酒。
“找个借口离开。”他说。
温满走到包厢外，问：“现在？”
“嗯。这种饭局，露个面就够了，后续就交给Alex。”
可封绪正在和领导说后续申奖配合，这时候起身离开不好看。
“我现在走不合适。”温满说。
“剩下的事，不需要靠你陪他们喝酒解决。”
温满捏了捏眉心：“没人逼我喝酒。”
“小满。”
温满知道陆以恩已经不是在商量。她怕他直接打给封绪，只好说：“行，我等会儿走。”
十分钟后，陆以恩的电话又打过去，温满没离开。
他脸色瞬间沉下来：“你要干什么？”
“本来要走的。”她快速解释，“但晚点还要转场去KTV，Alex让我和Cathy等会儿送一下人。”
“温满。”陆以恩语气很冷，“你是核心创意人员，不是司机。需要司机，让Alex叫代驾，公司会报销。”
“这不是报不报销的问题。”温满有些不舒服，她攥紧手机，“我知道分寸，你放心。”
“我让你离开。”陆以恩说。
温满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断了。她一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你到底是我男朋友，还是在给我下命令的大老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答应过我。”
“因为你根本没给我说不的余地。”温满的声音也冷下来，“这是我的工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满——”
“我现在不方便说。晚点再聊。”
她挂断电话，站在楼梯口缓了几秒，才重新挂上笑回到席间。没过多久，手机便因为没电自动关机。
陆以恩在自己办公室，听着断线后的忙音，慢慢放下水杯。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场工作应酬。可另一个声音不断往上冒：tຊ她喝了多少？有没有人缠着她？为什么敷衍他？
真正让他难堪的不是饭局，是她不需要他。
陆以恩重新拨过去，只得到关机的提示音。他打开票务软件，显示虹桥机场有一个半小时后起飞去花洲的机票。他推算了下时间，订票，出发去了机场。
落地后，温满的电话还是关机，他从公司系统里找到荣聃龄的联系方式。
“Cathy，发个位置给我。”
荣聃龄惊讶地挂了电话，把位置发给了陆以恩。他点开地图，给司机看了地址。
到KTV门口，陆以恩刚下车，就看见温满正扶着一个喝多的领导往外走。看见他时，她脸上没有惊喜，只有难堪。
陆以恩一言不发地上前接过那个人。叫车、联系家属，又回包间把醉倒的封绪叫醒，问清地址，额外付了空车费，让司机直接送他回长沙。
荣聃龄看气氛不对，跟温满说：“我先溜回家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最后，KTV包间只剩他们两个。
点歌屏被静了音，彩色画面仍在墙上无声闪烁。陆以恩坐进沙发，将手机扔到茶几上，始终没有看温满。
“解释。”
温满本来还想忍。听见这两个字，火一下就上来了。她也把没电的手机丢到茶几上：“我手机没电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陆以恩终于抬起眼，“你答应会走，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当时根本不是在和我商量。我不答应，你就会一直打电话，甚至直接找Alex。”
“所以你先说一句我想听的，再按自己的想法做。”
“不然呢？等你批准？”温满抱起手臂，盯着他，“你看见一张饭桌照片，就命令我离开。我没听，你便从上海追到花洲。陆以恩，你不觉得这样很窒息吗？”
陆以恩身体前倾，手肘抵住膝盖：“我不想让你对着一群喝醉的人笑脸相迎，鞍前马后。”
“但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
“你当然不会说不舒服。”陆以恩侧过脸看她，“只要对工作有用，你什么都能吞下去，再告诉自己，值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温满的愤怒值一下就上升了。她会看脸色，会在不喜欢的场合里保持体面。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把她一路走过的每一步都染上了不堪。
“所以呢？”她问，“因为我当初也是这么接近你的，所以在你心里，我为了往上走，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以恩的神色变得紧张，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你从消耗自己的饭局拉出来。”
“我不需要。”
“对，你不需要。你永远不需要。”陆以恩站起身，“手术不需要告诉我，饭局不需要我过问，所有事情你自己都可以处理。这是你的选择，我只能尊重。”
“因为这些本来就是我的事。”
“那什么才是我们的事？”
温满被问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陆以恩站起来，朝她走近一步：“你要我承认不安。我说了，你听吗？你只会敷衍我，然后我行我素。我只是让你离开饭局，不是让你辞职。”
“你能不能不要把占有欲包装成为我好？对我来说，留下善后也是工作。”
“所以只要沾上‘工作’两个字，我的感受就什么都不算，是吗？”陆以恩盯着她，“你觉得这顿饭值得留下，就先骗我。以后呢？一个项目、一次晋升，或者一条对你更有用的路。只要你觉得值得，我是不是永远都得往后排？”
“你非要把一顿饭扯到这些上面吗？”
“是我在扯吗？”陆以恩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小满，你太清楚什么对自己有利。你也一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选什么。”
温满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在权衡得失。我永远有原罪。”
陆以恩移开视线，坐回沙发，他无力地说：“我只是会怕。”
“怕什么？”温满逼近他，“怕我发现还有比你更有用的人？”
“我怕我以为你是选择我，其实你只是在选一条更好的路！”
温满像被迎面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表白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知道我不够体面的野心，知道我庸俗的愿望。你说你喜欢我的不纯粹，也喜欢我的不认命。”
她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原来那句话有条件？我让你安心，你就接受我的全部；我没把你放在第一位，你就全部推翻，再拿我的开始给我定罪？”
陆以恩想去拉温满的手，却被她躲开。
“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让我靠近？”温满没有停，“你明知道我是下属，知道我很难拒绝你，知道我想留在I/O。你还是让我假扮女友，问我要交换什么，一次次让我随叫随到。你没有享受过我仰望你、需要你、服从你的样子吗？”
“温满，够了。”
“不够！”她喊出来，“你现在装成一个被我算计的人，好像我们不干净的开始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可权力到底在谁手里？你凭什么把自己摘干净？”
“我没有这样做。”陆以恩感觉自己被她扒到了一层皮，他声音哽咽，“我知道是我对你有私心，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所以我才分不清，你后来一次次留在我身边，到底是因为你真的选择了我，还是因为你无法对我说不。”
“我已经回答过你无数次。”
“可你总是想给自己留退路！”
陆以恩突然抬高声音。包间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很快走远。
“你原本不肯搬家，不肯依赖我，我说我们结婚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你永远在准备失去。只要你不真正需要谁，就没有人能像你父母那样再丢下你。包括我！”
温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呢？只要我没有按照你的要求把你放在最高优先级，你就觉得自己没有被选择，觉得自己又成了那张全家福里被裁掉的人。你不是想要一个爱人，你想要的是一个永远站在原地、永远无条件坚定选择你的人。”
陆以恩的呼吸停了一瞬，像是被人从胸口狠狠捅穿，眼睛也慢慢红了。
温满心口也疼得厉害。她想起惠特比的风雪，想起他站在墓地里对她说，这个世界上他曾经只剩下自己。她知道自己应该停下，应该走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刚才那些话不是真的。
可陆以恩也知道她最怕什么，却仍然用她的开始否定她。
所以她也倔着不肯低头。就像屏幕里无声滚动的那句歌词：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陆以恩，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拿我治病？你父母没给你的，凭什么要我一遍遍补？我不欠你的！”
陆以恩看着温满，很久没有动。
屏幕上的光影从他脸上一遍遍掠过。他眼底的红慢慢褪净，绷紧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最后，他低头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不是在爱你，我只是拿你证明，我也值得被人无条件地坚定选择。现在不用证明了。温满，收起你的怜悯吧。我这种人，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