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对不起，孟绮
飞机落地希思罗时，伦敦刚下过一场雨。
已经是四月初，机场外的风仍带着凉意。孟绮约的司机把车停在航站楼停车场，人在入境出口外等着。她第二天约了猎头顾问和两位目前在英国的职业经理人见面。这趟伦敦之行原本没有这么多公务，是决定陪陆以恩回来以后，她才让助理把能挪到伦敦的行程都挪了过来。
“需要我送你吗？”取完行李，孟绮说，“你呢？”
“不用了，我坐地铁。”
孟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她知道陆以恩想一个人待着。
“那过几天吃饭。”她说。
陆以恩点了下头，拖着行李向伊丽莎白线的指示牌走去。
他回到读书时住过的那套公寓。家里提前几天请人做了保洁，床单换成了新的，冰箱里也放好了水和牛奶。旧家具大多没有动，书桌依旧靠着窗。只是房子长期无人居住，门窗关得太久，空气里仍浮着一缕淡淡的灰尘味。
陆以恩原以为，重新住进这里，会把那些不愿回想的日子也一并带回来。可真正放下行李，站到窗前，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却不是那些失眠的夜晚，而是温满。
他想起她来伦敦后，说要用两个人的脚印，覆盖他一个人的脚印。
她做到了。那些过去并没有消失，但从她来过以后，伦敦承载的便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回忆。
经过车站，陆以恩会想起她被寒风吹红的鼻尖；走到南岸，他会想起她仰头认出那则广告时的样子；就连在便利店货架上看见威士忌，也会让他想起苏荷那一晚，她吃了醋，偏过头不肯理他。
她不在伦敦，记忆却散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随时都能把她带回他眼前。
直到这时，陆以恩才发现，自己早就没有那么讨厌伦敦了。只是那些曾经因为她而变得温柔的地方，如今又因为她的缺席，生出了另一种难受。
那种疼并不总是尖锐。更多时候，它藏在一个下意识的念头里。看见一条适合她的围巾，他会想买给她；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他仍会本能地停下脚步。然后在下一秒想起，他们已经分手了。
回伦敦一周后，孟绮约他吃晚饭。
餐厅在南岸，离黑衣修士桥不远。陆以恩到的时候刚过七点，暮色还未落尽。云层后残留着一线灰蓝，隔河望去，圣保罗大教堂已经先一步亮了起来。
孟绮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抱歉。”她脱下大衣坐下，“遇到不错的候选人，聊得久了一点。”
“怎么样？”
“履历没问题。”孟绮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他比较在意汇报线和权限。”
“提了什么要求？”
“直接向董事会汇报，财务、人力和供应链都要向他负责。”
“如果你找的是替你负责日常经营的人，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我知道。”孟绮翻开菜单，“问题在我。我到底只是想找个人替我分担，还是愿意把日常经营真正交给别人。”
点完菜，话题从职业经理人转到了两家公司即将到期的合作。
飞锐与I/Otຊ中国现行的品牌代理框架协议将在第二季度末到期。过去三个财年，I/O中国的年度供应商评分都高于续约线。按照飞锐的采购制度，双方重新议价并完成内部审核后，可以直接续签，无须重新启动完整比稿。
但陆以恩调回伦敦，让原本顺理成章的续约多了一重变数。
“我不喜欢一年一签。”孟绮说，“每年刚把下一年的计划做完，就又要准备新一轮谈判，根本做不了长期的事。”
陆以恩明白她的意思：“合同由中国区按流程续。我可以负责前六个月的资源协调。”
“这就够了。”孟绮笑了笑，拿起手机，发了封邮件出去。
晚饭结束时已经过了九点，两个人沿着河边向滑铁卢桥方向走。
走了一段，孟绮忽然感慨：“今天那个候选人，让我想起我爸。”
“为什么？”
“他在世时，一直不肯用职业经理人，不相信他们会永远把飞锐放在第一位。”孟绮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他以前希望我找一个能力和家世都合适的人，让对方进入飞锐，和我一起接班。在他看来，家里人的利益更容易和公司保持一致。”
陆以恩偏头看她：“你开始考虑你父亲以前替你物色的那个人了？”
“嗯。还在接触，在香港吃过几次饭。我不讨厌他。”
“不讨厌和喜欢，不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孟绮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开始理解我爸说的，我的婚姻，感情可能没办法成为最先考虑的事。”
“假如那个人没有和你一起管理飞锐的能力，你还愿不愿意见他、了解他？”
孟绮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着走了几步，她忽然换了个方向：“按照我爸的标准，他最满意的人其实是你。”
陆以恩的脚步停住。
“所以，”她半开玩笑地问，“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赘给我？”
这句话很多年前她问过一次。
那时她刚准备常驻香港，孟崇山还在替她物色所谓合适的人。她半真半假地问陆以恩愿不愿意做孟家的赘婿。陆以恩当时说，合适这件事听起来很让人心动。
合适和心动之间的距离，就是他的拒绝。
现在，孟绮又把这个旧问题拿了出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至少人品和背景都不用再查了。”
陆以恩也顺着她的玩笑说：“入赘没问题。结婚太麻烦。”
孟绮笑出了声：“你现在比之前更会拒绝人了。”
“有吗？”
“以前还知道拿‘合适’和‘心动’来绕开，现在连借口都不找了。”
孟绮听得懂。感情的事哪有什么“麻烦”？不过是——那个人不是你罢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是在开玩笑。”陆以恩说。
“我要是认真呢？”
河面上的风迎面吹来。陆以恩没有说话，孟绮停下来看着他的神情，再次确认了她早就明白的事。
“行。”她重新向前走，“确认完毕。过去没有错过，现在也不用遗憾。”
“孟绮。”
“放心，我承受得住。”她语气轻松，“我父亲替我筛过那么多人，真正符合他全部条件的，好像一直只有你。可条件这种东西，不能直接导向结果。”
陆以恩没有否认。
他们快走到滑铁卢桥时，陆以恩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只是一封工作邮件。
孟绮看着他的动作：“还在等她？”
陆以恩收起手机：“没有。”
“嘴这么硬，和你谈恋爱应该也挺累的。”孟绮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但机场那天我觉得你们不对劲。她看你的样子不像放下了，你就更不是。所以，你还是做点什么吧。”
陆以恩沉默了一会儿：“我做什么都像在逼她改变决定。”
“你做你的，她怎么选是她的事。”
“没有这么简单。”
“爱情本来就不简单。”孟绮笑了笑，“要是和续约一样，把期限、责任和退出条款全部写清楚，大家签字盖章就能执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失恋。”
陆以恩被她逗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便消失了。
孟绮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了遗憾：“我爸去世前一天，保姆给我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去。我当时在开会，总觉得晚一两个小时也没关系。可他走以后，我还是会反复想，如果那天能早一点回去就好了。至少，我们还能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这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可遗憾这件事很像。”孟绮说，“很多时候，并不是你原本可以改变结果，而是你明明还有话没说、还有事能做，却总以为以后来得及。你既然还喜欢她，就别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留余地。你问问你自己，你想说的话真的说完了吗？”
见陆以恩良久不说话，孟绮又补充一句：“当然，因为失恋的不是我，我才能站在这里说这么一通屁话。”
可她并不是真的置身事外。某种意义上，她也刚刚失恋。只是感情从来不是她生命里的最高优先级，所以她才能把招赘藏进一个反复提起的旧笑话里，还能够若无其事地劝他，为另一个人竭尽全力。
“对不起，孟绮。”
孟绮呆住了。
她原本已经把这场拒绝收拾得很好。只要陆以恩顺着她的玩笑把这一页翻过去，她就可以一直这样云淡风轻。
可他看见了。看见她的若无其事里，也藏着一点难过。他道歉自己的回答终究让她难过了。
孟绮喜欢他的，偏偏也是这一点。他从不因为她看起来足够强大，就认定她不会受伤。
孟绮看着河面，好一会儿才把骤然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最后，她骂出一句：“陆以恩，你有病吧！以后不许突然煽情，我适应不了。我也不需要。”
“我知道。”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见另一个候选人，见完我就回香港了。你去找该煽情的人煽情去吧。”
孟绮说完，拦了辆车走了。
陆以恩独自站在河岸。风把水面的灯光吹得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