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抵达
温满回上海半个月后，I/O中国在周一下午三点召开了一场全员会议。
集团董事会通过了新一轮管理层任命：张翮飞升任I/O亚太区CEO，阮栗接任中国区CEO，八周内完成交接。
温满没有料到，陆以恩会和几名负责全球业务的高管一起出现在会议现场。
会议通知两天前便发到了全员邮箱。她看过参会名单，陆以恩的名字并不在里面。可此刻，他却坐在第一排。只是，整个会议期间，他甚至都没有尝试与温满交换一次目光。
可温满无法不去注意他。她不停地在手机里打字。
“你在上海待多久？”
删掉。仿佛他理应向她报备。
“你最近还好吗？”
太轻描淡写，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看见你了。”
这句更糟，像藏不住的期待。
会议桌前，张翮飞正在讲话。温满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文件传输助手，把自己想说的话一条一条发了进去。
她从前就有这个习惯。那些无法确定语气、暂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话，都会先被扔进这里。
“陆以恩，我那天在机场说的话，不是真的。”
“我没有想和你分手，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你真的走了，我也没有好一点。”
她打得越来越快。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分手之后在脑海里盘旋了许多个夜晚的话，全都涌进了这个安全窗口。
最后，她写：“陆以恩，我很想你。”
会议室里忽然响起掌声。温满惊醒似的锁上屏幕。
全员会结束，人群陆续起身。陆以恩经过后排时，与温满之间只隔着几张椅子。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借机同她说话。
温满握紧手机，“陆以恩”三个字几乎已经冲到喉咙口，可她最终仍然没有叫他的名字。但当陆以恩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外后，她的手机却弹出了几条消息。
“温满，我想见你。”
“车停在原来的停车位。我在车上等你。”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回消息拒绝我。”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完，保洁推着清洁车进来，投影幕布缓缓收起。刚才那场改变I/O亚太区权力格局的任命会议，最终只在桌面上留下几瓶无人认领的矿泉水。
温满起身，飞快朝电梯走去。
陆以恩没有发动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手机倒扣在中控台上，目光始终落在电梯厅出口的方向。
电梯门每打开一次，他都会抬眼望过去。
温满出现时，他几乎立刻就看见了她。她一步步朝车走来，他的目光便一直跟着她。直到温满在车旁停下，两人的视线终于撞在一起。
陆以恩推门下车，打tຊ开副驾驶的门，问：“你要上车吗？如果你不想上车，我就在这里说。”
温满没有回答，弯腰坐进副驾驶。
储物格里还有她的发圈、护手霜、备用的卫生巾，以及一盒没有拆封的薄荷糖。所有东西都停留在她上一次坐进这辆车时的位置。
陆以恩回到主驾，发动汽车，关上车窗，开了空调
。
“什么时候回来的？”温满先开了口。
“昨天晚上。”
“会议通知里的参会名单没有你。”
陆以恩看着她：“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见你。”
温满沉默片刻：“如果我没有下来呢？”
“那我就走。”陆以恩看着她，“我会难过，也会放不下，但我会接受
。
”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种不会再次伤害她的表达
。
“温满，我无法接受你从我的人生里消失。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回来把这句话说完。但最后要不要重新开始，由你决定。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尊重你。”
温满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陆以恩再问一句“你到底爱不爱我”，再把她的迟疑当成拒绝，她就会立刻退回去。哪怕舍不得，她也不会再给他逼问自己的机会。
可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说，他还想和她在一起。然后停下来，等她。
那些到了嘴边、准备用来保护自己的狠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陆以恩，小年夜那天，我是真的想分手。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证明自己了。”她看着他，眼泪一点点漫上来，“可机场那天，我骗了你。宋骋不是我的‘仲夏夜之梦’。我看见孟绮站在你身边，怕你已经不会再选择我，所以先说了最狠的话。好像只要由我亲手毁掉这段关系，就不算是被你抛下。”
陆以恩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听见的不是伦敦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出现的幻觉，又像是害怕稍微用力一点，眼前的一切便会重新消失。
“温满，”他问，“你现在说这些，是原谅我了吗？”
“不是全部。”
“好。”
“你在花洲说我的那些话，我想起来还是会生气。”
“好。”
“我不会因为你回来，就假装以前没有受过伤。”
“你不用假装。”陆以恩说，“我知道那一天的自己有多糟糕，也知道那些伤害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
“以后如果我说不，或者说我需要时间，你不能直接把它上升到我爱不爱你。”
陆以恩看着她，认真地说：“好。你的拒绝只代表你在拒绝那一件事，不代表你在拒绝我这个人。”
“我也不保证我们以后不会再吵架。”
陆以恩终于笑了一下，眼睛里已经有了湿意：“这个我从来没敢奢望。但我们可以把那些没学会的事情，一件一件重新学一遍。”
温满也笑了，眼泪同时落下来。
“现在，我可以抱你吗？”陆以恩问。
温满点点头。
陆以恩将她抱进怀里。
起初，他甚至不敢抱得太紧。直到温满把脸埋进他肩头，圈住他的腰，他才一点点用力，终于确信，这个拥抱意味着她愿意再一次选择他。
“我以为再也抱不到你了。”陆以恩把声音埋在她肩上，“温满，我以为我真的把你弄丢了。”
温满听见他的心跳，急促、凌乱，像最初她刚认识他时一样。
“你是不是哭了？”她闷声问。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
“时差。”
温满在他肩头笑出了声，眼泪却把他的衬衫弄湿了一片。
“陆以恩。”
“嗯。”
“说实话。”
“是开心的眼泪。”他抱紧她，终于承认得坦然，“因为你还愿意回来，也因为这一刻太好了，我情不自禁。”
两个人的手机忽然同时弹出消息。他们起初都没有理会，直到提示音接连响起，才发现华中分公司的项目群已经彻底沸腾。
群里，封绪转发了一张官方邮件截图。邮件抬头是“CannesLionsAwards”，正文里最醒目的一个词是“Shortlisted”。紧接着，他又发出项目在TheWork上更新的短名单页面。
花洲文旅项目报送的CreativeStrategyLions，正式入围本届CannesLions短名单。
荣聃龄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封绪在群里反复确认项目英文名没有看错。那些一起熬过夜、改过脚本、跑过拍摄、被甲方逐字推翻过的人，正隔着不同城市同时欢呼。
几分钟后，于慢声把I/O中国的戛纳参会安排发进群里，正式启动此前预留的差旅方案。由封绪、荣聃龄和温满代表项目核心团队前往法国戛纳。
花洲被列入公司年度重点冲奖案例后，集团便提前为候选代表预留了DelegatePass，并协助办理申根签证。
一条条消息将“入围”从屏幕上的英文单词变成了真实的行程。
法国。尼斯。戛纳。节庆宫。
这些曾经只会出现在案例片结尾和行业报道里的地名，忽然有了机票、酒店和清晰的抵达时间。花洲的名字出现在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品之间。最终结果会是什么还不确定，Shortlist也可能就是这次参赛能够抵达的终点，但对他们而言，这已经足够值得庆祝。
温满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反应。
花洲老街亮起的灯、爷爷门前那条曾经被黑夜吞没的小路、步梯四楼的小房间，还有无数个改稿到天亮的夜晚，在这一刻一起涌到她眼前。
陆以恩看完，在群里发了祝贺：“你们做到了。”
这句话先属于封绪、荣聃龄，属于每一个项目成员，也属于那些真正生活在花洲的人。
停了一下，他看向温满，郑重地对她说：“温满，你做到了。我真的很为你骄傲。”
温满抬起眼：“你去吗？”
“我原本就在集团的戛纳代表团名单里。”陆以恩说。
只是，如果今天没有重新开始，即使他们同时抵达戛纳，陆以恩也只能以集团管理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像其他管理层一样，为中国团队鼓掌。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以恩看着她，眼底慢慢浮出笑意：“但我不只是代表集团去参加颁奖礼。”
“那你还代表谁？”温满问。
“我自己。”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确认这个刚刚失而复得的身份。
“你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