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有时尽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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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聂昭的设想里，宋方州会请她去华懋饭店吃西餐、卡尔登大戏院看话剧、外滩俱乐部喝啤酒、或是去大都会舞厅跳华尔兹。然而，汽车停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家市井气十足的铜锅涮羊肉。
显然是早预定了位子，掌柜亲自迎出门来，谦恭道一声“宋先生”，随即带着二人转入了一间包厢。
屏风外，细细柔柔传来一口吴音，但见个豆蔻少女，穿一身水粉色薄衫，垂首间蛾眉淡扫，纤指下余音幽幽。眼下客多，堂中嘈杂，铜锅里又呼呼冒着水汽，那女子的唱音自然听不真切，隐约像是一曲《秦淮景》。
聂昭听着，回想起从前在醉雨话婵做弦师的日子，不由道，“这丫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
宋方州原本没大注意，听聂昭提及才侧耳听了一听，一边为她倒上一杯伙计端来的热茶，“怪好听的，这叫什么戏？”
“这叫评弹。”
“我还以为你只爱西洋乐，怎么连评弹也懂？”
“我还以为你只爱洋做派，怎么连铜锅也吃？”
“对仗真工整啊，简直就是夫唱妇随的水准！”宋方州朗然一笑，顺势举起手边的茶杯，朝着聂昭的茶杯轻轻一碰，“百年好合！”
聂昭撇了撇嘴，霎时想起从前在哈尔滨见过的一众莺燕，只觉此人对待每个女子必定都是这般殷勤，压根不想理会，桌上的茶杯碰也没碰一下。
宋方州也不尴尬，自顾举杯饮上一大口，一手撩起风衣坐下，招呼伙计上菜。
竟连菜品也早选好了？
也不问问她的意思，这哪里是请她吃饭！
聂昭心里不痛快，也没言语，却见那菜品一道道地端上来，不论荤素，竟然每样都依着她的口味。
仿佛知道她在思索什么，宋方州倾身两分，笑吟吟地问，“还满意吗？姑奶奶。”
“还行吧。”聂昭不咸不淡地应一句，仰首间抬手拄了下巴，只用眼神向他索要解释。后者一笑，抬眼看看她，随即端起一盘羊肉往锅里下，“昨日寿宴上，每道菜你动了几筷子我都记下了。青菜与鱼贝是一口不动的，甜点也不爱吃，牛羊肉都还可以，最中意是酱全肘和红烧肉，而且不爱吃瘦肉，爱吃肥肉。就此推测一番，也不难判断你在火锅上的喜好。”
聂昭没说话，倒又想起西八道街那家甜品店的店员曾经说过，宋先生带着斯斯小姐去买过好几回甜品了，却始终也记不住斯斯小姐爱吃什么。
如此看来，不论他从前如何，如今待她兴许当真是与旁人不同的。
隔着氤氲水汽，她抬眸望他一眼，又匆匆错开了视线。屏风外一时静谧几分，仿佛为了应和她心里的明快似的，那唱词清清朗朗就传了进来：
秦淮缓缓流呀，
盘古到如今，
江南锦绣，
金陵风雅情呀，
瞻园里，
堂阔宇深深呀，
白鹭洲，
水涟涟，
世外桃源呀……
曲中顿挫，唱音绵绵，聂昭静静听着，想起了明珠。
眉姐曾说，明珠的嗓音是她们这几个女孩里最好的，也最是柔婉，其实很适合唱南边儿流行的评弹。只可惜，眉姐还没来得及请人来教，明珠便已……
“我识得位女子，听说从前就是唱评弹出身，后来改唱京剧了。”宋方州的声音将聂昭从记忆中拉回，她回神看他，修眉微微挑起，“是哪位女子？斯斯小姐，还是金太太？”
宋方州执筷的手腕一顿，不问她如何得知的斯斯小姐，眼中已显露明显的欣喜，“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聂昭哼一声，“我是在叱责宋某人花枝傍身的浪荡行径。”
“花枝傍身我不否认，但浪荡这个词不准确，也不好听，可以换成风流。”
“真严谨啊。”
“那是自然，我从前自任主编办过两年报纸，对字眼肯定比常人考究深些。”宋方州悠悠说着，从铜锅里捞出一筷子羊肉送到聂昭碗里，又捞起苕粉，还是送到她碗里，悠然自得地道，“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你们警局，应该已经将我的资历批量印刷发放下去了的吧？”
聂昭飞快抬眸，见他目光只盯在筷尖的菜肴上，整个人的姿态分明是漫不经心的，却令她喉咙发干，心底发寒，不由就寻了茶盏去喝。
无声的缄默里，只听他继续闲闲地道，“说真的，你出现马尔斯西餐厅之前，我的心思始终都花费在李昆展和陈雪堂身上，都没想到警局也盯着我呢。”
他顿一顿，抬头目不转睛地看她，第一次露出正经神色，“我问问你，我长得就那么不像好人么？”
望他微挑的眼尾，飞扬的眉梢，高耸的鼻梁，还有目光中那抹宁静的煞，聂昭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确实不像好人。”
“什么？”宋方州骤然皱紧了眉，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神情，“我这张脸，我难道不是温文尔雅、和善有加的吗？”
“不是，你——”聂昭咽了羊肉，又夹了一筷子陈醋菠菜送到嘴里，含糊着道，“谁告诉你，你这张脸和善有加的？”
“魔镜说的呀！”
“滚滚滚！”聂昭险些呛了嗓子。但见那人神色认真，不由更觉好笑，生怕当真呛住了，就那么撂了筷子，转而去喝茶。
她本想顺势去问问他，为何要防备李昆展和陈雪堂，以便将话题往李昆展身上靠一靠。
可抬眼与他目光一触，却又迟疑——
举杯的间隙里，望见他的面容，从眉到眼分明皆是倜傥笑意，却偏偏就带出一种令她不安的气息。那不安提醒着她，此人才刚刚提过她们警局，显然对她还有所戒心。她知道，他恣意的外表下一贯藏着莫测的阴晴，那就还是谨慎为妙，万不要急功近利，引他生疑。
也罢，聂昭索性就将那话头压下，静待更加合适的时机。
宋方州今日没叫司机，而是亲自开车到蒋公馆，接了聂昭出来。
眼下用过晚饭，行出门来，恰遇一阵春风心旷神怡，二人便弃了汽车，沿着街边缓缓散步而去。
通过马路边积起的雨水与晶莹的玻璃橱窗，二人才知道，原来方才下了场小雨。雨后的夕阳分外浓郁，将街道两旁的碧瓦栏杆染得更加艳丽。
春日黄昏，薄云低蓄，三两只轻燕徐徐归巢。
宋方州虽说嘴上浪荡，动不动就“百年好合”，落到实处却是相当君子的，与聂昭散步时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步履间闲谈不断。
他问她几时北上，她回答一个礼拜，他便问能否每日都来接她共进晚餐，或者仅是见上一面；
她当然乐于与他多多见面，多多谈天，如能寻个机会让他醉上两分便更好，却是婉言相拒，只说若有空闲便挂去电话，叫他留心。
二人缓缓地走，行过波光粼粼的苏州河。
聂昭忽然想起从前读过的西洋小说。在那些故事里，每当一对男女漫步在街道上时，总会有个乖巧机灵的卖花女孩从旁经过，向男子道，“哥哥，买一支玫瑰花送给姐姐吧。”
自打在美国毕了业，她还没收到过谁的玫瑰花呢。
左顾右盼了好半天，卖花女孩没见到，却见到几个手持书本的男孩从巷中行出，个个气质清贵，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路走一路聊着天:
“那你呢？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要通过我的文字，让同胞们明白，要想在现代世界中求生存，就必须要遵行新思想、新文化！落后的老一套已经行不通了！我要办报纸，当主编！”
聂昭眉梢一扬，跟着“主编”二字无声看向宋方州，却见其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眼中尽是不屑，也不知是在嘲弄着谁。
那几个男孩似乎聊得兴起，就这么驻足停在街边，听一人又问，“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呀，我要从军，将所有的侵略者都赶出中国！到时候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我要当传教士！我姆妈说了，人要是都信上帝就不会互相残杀，迷路的人才会杀人！”
聂昭静静听着，只见宋方州弯下身去，认真地看着那孩子道，“那你说，要是那些洋人听了你的教义，后悔杀人了，还能把死去的人变活吗？”
一阵寂静过后，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其余几个孩子也跟着哭，脸上全是绝望，宋方州却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聂昭赶忙拉了宋方州走，一边恨声数落，“你真讨厌！孩子还那么小，你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
“越小越容易听懂道理，长大再教就迟了！我这是在教他们经世致用，少走弯路，少做白日梦。”宋方州一本正经地说着，看聂昭一眼又补充道，“再说了，年龄小怎么了？孔夫子说过，有教无类。我跟你讲，别说是小孩子了，我家在广州的时候，我姐姐养过一只狗，我从小就教这狗看书。”
“教狗看书，你有病还是狗有病？”
“不是，它真的看！爱看三国，喜欢周瑜，还会背赤壁赋呢！”
“我他妈咬死你——”聂昭脱口去骂，宋方州却早已闪身逃了。她当然不肯罢休，不依不饶地大步追去，拿出了平日里擒拿罪犯的力气，眼看追到了那人身后，却忽见一部汽车急急驶来——
宋方州眼明手快，一把将聂昭拖到身后，后者一惊回神，却见那驾驶位上的男子并不陌生，正是宋方州的司机老高。
车门推开，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迈下车来，还未站稳便牢牢握住了宋方州的手臂，话语间泪水涟涟，“方州，方州，姐姐可算是找到你了，你姐夫出了大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