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晚,天气微凉，一轮弯月悬于天际，清辉洒在山坡之上,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气息，草叶上露珠微颤，映着月光如碎银浮动。
雁丹青身着玄色喜服立于山坡中央,发间未簪金玉，只缠一缕赤红丝绦。
不知沈寂尘是何时准备的这些,他立在她身边，一样的喜服,一样的赤红丝绦，两人衣裙下摆绣着并蒂莲纹，金线在玄色衣袍上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不止凤烬来了,她身边还站着两男一女，音铎站在她左侧，魏青鸾与魏筝站在她右侧，四人皆着常服，围成一个微弧的半圆,看着雁丹青两人。
月暮下，沈寂尘执起雁丹青的手,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语气坚定,“我将违背我的本性,奉上我的一切，从今日起对你许下承诺，无论今后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身边。”
他的话不算多,也说不上多么感人，传入雁丹青耳中，她却只想落泪。
世间唯一的神明甘愿为她违背本性，奉上一切，若是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她或许只当是虚言；可从沈寂尘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如重锤般落在她心上。
甚至她可以十分确信，沈寂尘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真实不虚的誓言。
“从我遇见你那天起，你便是天边高悬的明月，如今，我要明月只能照我，我也要明月不再清冷孤寂，我愿奉上一切，将明月从神坛请下来。”雁丹青仰起脸，月光落进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愿神明听取我的祈愿，予我回应。”
她的目光虔诚炽热，直直与沈寂尘深邃的眼眸对视。
明月朝她伸出手，一颗殷红的血珠自指尖渗出，缓缓悬在雁丹青面前。
是心头血。
雁丹青看着眼前这滴血，毫不犹豫地抬手接住，血珠融入她的心口，而后她的指尖也渗出一滴血，朝着沈寂尘飘去。
她的那滴心头血缓缓落入沈寂尘掌心，而后消失在他手心。
两人脚下阵法骤然亮起，赤金纹路如活物般游走升腾，交织成一轮圆满月轮虚影。
礼成。
月轮虚影缓缓沉入大地，隐没在泥土之下，阵纹余光如脉搏般明灭几下，也随着风渐渐散去。
神魂交融，血脉共振，自此再无分彼此。
沈寂尘牵着雁丹青的手，月色之下，他眉目舒展，唇角勾着笑意，温柔在雁丹青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雪松气息短短停留一瞬，很快便移开，雁丹青闭着眼感受这短暂的触感，心中却是从不曾有过的安稳。
远处凤烬垂眸一笑，她能感受到身侧音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忽地升起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前她对雁丹青的执念，好似都随着今夜的风悄然消散，身侧站着她熟悉又信赖的人，凤烬轻扬着眉去看音铎，他眼中映着同一片月色，却只盛着她一人。
一旁的魏青鸾倒是不避讳，直接挽住魏筝手臂，笑意盈盈朝雁丹青眨了眨眼，声音清亮：“恭喜恭喜！”
她一副小女孩的俏皮模样，哪里有半分之前偏执与阴鸷之态？
得偿所愿。
雁丹青心中浮现出这四个字，却未觉虚妄，在场之人，皆已寻得心之所向，不正是得偿所愿吗？
她忽然意识到，为何魏青鸾的祝贺如此简短，或许便是因为众人早已圆满，不必在言语上赘述更多的贺词。
雁丹青从怀中取出那枚雕刻好的白玉，玉身温润，月华流转，其上一轮明月悬在桥上，桥下流水潺潺，映出明月轻微倒影。
魏筝的手艺不错，将她画的图活灵活现刻在玉上，雁丹青将这枚玉递到沈寂尘面前。
*
两日后，同样的月色下，沈寂尘面色微红，坐在“鸾筝”的案前。
魏青鸾坐在他对面，案上摆着粗细不同的银针，身侧熏着药草。
“不用紧张，你越是紧张这蛊虫越不容易从经脉中爬出。”魏青鸾一袭素衣，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微冷的光。
她将银针轻轻点在沈寂尘腕间，针尖微陷，不见一滴血珠。
随着银针轻颤，一道细若游丝的黑气自针尖悄然渗出，一滴鲜血顺着银针蜿蜒而下，凝成一颗赤中透黑的血珠，悬而未落。
她将银针缓缓抽出，血珠随之坠入青瓷小盏，魏青鸾看着血珠顺利坠入小盏，指尖微松，唇角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成了！”
说着，她手持银针，尖细的针尖轻轻一挑，那血珠破开，一只蜷缩如粟的黑色小虫应声舒展，六足微颤着。
雁丹青没想到会如此顺利，魏青鸾话音落下后，她便指尖运起灵力，将沈寂尘手腕上那细小的伤口轻轻覆住，眨眼间，伤口便在灵光流转中愈合如初。
见状，魏青鸾撇撇嘴，调侃道：“至于吗，你再晚治一会儿，他的伤口都愈合了。”
雁丹青睨了她一眼，反唇相讥道：“若是你哥哥伤了，你恐怕比我还着急。”
魏青鸾一听，急道：“呸呸呸，我哥哥才不会受伤。”
两人拌嘴间，门被猛地推开，音铎急匆匆闯进来，衣袍带风，直奔沈寂尘面前，声音发紧：“神尊，求神尊救救魔主！”
随着音铎推门，一股浓重血腥气在屋中弥漫开来，烛光中，他的衣襟上血迹未干，下摆已被鲜血浸透，边缘凝结着暗褐血痂。
“怎么回事？”雁丹青蹙着眉打量他，急道。
“魔主身受重伤，神尊能否即刻随我去看看？”
几人足下灵光乍起，不到片刻便出现在魔族大殿内。
夜色浓重，殿内烛火摇曳，一清俊男子身着华服，面色惨白，靠在软榻上，他的唇色青灰，气息微弱如游丝，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横贯而过。
不去探他的修为，雁丹青也知道，此人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凤烬跪在榻前，指尖颤抖着按在那道狰狞裂口上，掌心灵力暴涌。
沈寂尘朝前走了几步，俯身凝视那道裂痕，缓缓道：“你的魔脉呢？”
凤烬闻言，不可置信看向他，她抖着声音：“什么意思？”
“输再多的灵力也没用，他的魔脉被人抽走了，能撑着回来已是极限。”沈寂尘轻声道。
“你是神明！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是不是！神尊，我求您，您救救我父亲！”
凤烬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她的神色染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手指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似的望向沈寂尘。
雁丹青想上前扶她，却无奈于她的倔强，她死死跪在沈寂尘面前，“什么条件都行，什么代价都可以，您救救他……”
凤烬哽咽起来，一旁的音铎也喉头滚动，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声音嘶哑：“求神尊救救魔主！”
不等沈寂尘说话，榻上的清俊男子忽然咳出一口黑血，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微弱：“够了，我的魔脉被人抽走，药石无医，不要再费心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凤烬，半晌勾起唇角：“我儿长大了，也到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年轻的面容突然衰败，皮肤缓缓下垂，皱纹顷刻间便爬满他的脸颊。
眨眼间，一头黑发的清俊男子竟化作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呼吸愈发微弱，目光却慈爱如初，对着凤烬轻轻抬起枯瘦的手，“不哭。”
“是谁！是谁干的！”凤烬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她抬起的手几次向迎上魔主的枯手，却都无力垂落。
染血的指尖颤抖着触到那枯瘦手背时，魔主的手已经因脱力缓缓垂下。
魔主摇了摇头，他喉间血沫翻涌，目光逐渐黯淡下去，拼着最后一口气，一字一顿：“魔族……交由你……照顾……好…”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倏然化作点点微光，如星尘般升腾而起。
凤烬手中握着的那只手，也随着微光缓缓消散。她怔然跪在原地，掌心空空的，半晌才回过神，一滴泪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一滴，血红色的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