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们既然选择留下,便要守仙门规矩，新入门弟子前三个月需得学习门规，你去吧。”雁丹青朝魏青鸾道。
交代好魏青鸾与魏筝,雁丹青与陆西辞沿着石阶而上，阳光洒在两人发丝、肩头，整个石阶都被晒得温热。
“师兄留他,真是为了与人族交易往来？”雁丹青忽地转头看向陆西辞，眸色一闪,“还是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
陆西辞脚步未停，扬唇一笑,缓缓开口：“哪里来的恻隐之心，我们在仙门几百年，见过的悲欢离合比人族的朝代更迭还多,确实是需要一人与人族来往罢了。”
见他不愿多说，雁丹青也不再追问，陆西辞的言语中带着些许隐瞒之意，她却也不想深究。
她垂眸望向石阶缝隙里钻出的一株青苔，猝不及防开口：“我去长灵山看看。”
说罢,她足下轻点，身形已掠出数丈,绯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转眼便隐没于山色之间。
陆西辞驻足凝望她远去的方向,墨色的发丝在风中轻扬,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眉眼随之沉了下来，手搭在腰间折扇上，轻轻叹了口气。
雁丹青本想直接御剑至长灵山脚下,路过青来寝殿时却顿住身形。
几名眼熟的弟子倚在廊柱阴凉处低声议论着什么，她路过时恰巧听见“夏允君”的名字。
“你还真别说，夏师姐之前不就帮着魔族遮掩过行踪？说不定这肚子里……”
“就是就是，我要是门主，我直接替青来长老清理门户了！”
“清理门户？你可真是没看见，我之前啊，看见她半夜从青来长老房中……哎！什么人！”
一细长的黑影在几人眼前倏然掠过，惊得那几人齐齐噤声。
“啪”一声脆响，最后说话的弟子面上便多了一道血痕，血痕自他唇边延伸至面颊，他踉跄后退，惊恐抬头朝那持鞭之人看去。
雁丹青周身寒气凛冽，一袭绯衣在阳光下却显得阴郁，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凝着冰霜，眉宇凌厉，目光像带着刺直直看向几人。
“雁，雁师姐……”几人齐刷刷朝雁丹青行礼，都垂着头不敢去看她。
雁丹青冷冷开口：“管好自己的嘴，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们妄议同门，便不是这一鞭能了结的了。”
几名弟子皆默不作声地将身形压得更低，雁丹青也不再多言，长鞭一甩便缠绕回腰间，转身朝前走去。
她去长灵山的步子硬生生拐了个弯，径直走向青来寝殿。
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夏允君在青来寝殿里。
穿过一道回廊，殿门虚掩着，丝丝缕缕的光顺着门缝打在地面上，雁丹青轻轻推开门，入目一片空寂。
殿内有些暗，屏风前的小案几上摆着几张沾有墨迹的纸，凑得近些，雁丹青才看清，是青来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青来二字被反复描摹，笔锋时而混乱，时而清晰。
越过屏风，便是内室，床榻上空无一人，杯子倒是有些凌乱，一看便是有人居住过的。
“丹青？”
夏允君的声音从雁丹青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素白衣裙，腹部微微隆起，唇色略显苍白，眸子却亮得惊人。
雁丹青加快了步子迎上前去，快到她身前时又猛然收住脚步，看向她凸起的肚子时，眸子微微一颤。
“疼吗？”雁丹青想去摸一摸她的肚子，手指抬起的瞬间又忽地僵在原地，生怕弄疼了她。
夏允君闻言，“扑哧”一声笑了，抬手覆上雁丹青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微隆的腹上：“不疼，你摸摸看。”
雁丹青只觉掌心下温热而柔软，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搏动正透过薄衣传来，她能清楚感受到，一个生命正在她掌心下悄然孕育、生长。
手掌一触即离，雁丹青说不清心头的情绪，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若不是夏允君执意要留下，她只会觉得这尚在腹中的孩子是夏允君的累赘；可这是夏允君的孩子……她有些不喜的同时，又掺杂了些爱屋及乌的怜惜。
雁丹青心中暗叹一声，问她：“什么时候生？”
“快了，还有一个月吧”夏允君抚着肚子，唇边泛起笑意。
只是几月未见，雁丹青看着她眉宇间不曾见过的温柔，心中竟生出一丝恍惚，曾经她的师妹古灵精怪，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雁丹青忽地想起青来，踌躇半晌开口问她：“师傅的灵核，你……”
提起青来，夏允君的笑意僵在唇边，慢慢垂下眼去看自己隆起的腹部，而后轻轻将手覆在腹上，低声道：“还在我这里。”
雁丹青呼吸一滞，正要开口便被夏允君打断，“待我生产后，便送他去轮回。”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我应该早早便放他去轮回，可……可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我的孩子一眼，丹青，道理我都明白，真的，等我生下孩子，就送他去轮回。”
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雁丹青却只觉得鼻腔酸涩，她意气风发的师妹，什么时候都该是斩钉截铁的，如今却被自己困在牢笼中。
雁丹青不再多言，只是冲她安抚笑笑：“若是有需要，随时叫我，你自从回来后一次都没用云笺玉传音于我。”
“我是怕影响你的正事儿。”夏允君也笑了笑，“陆师兄一直在照顾我，我没什么事，都挺好的。”
真的没什么事吗？雁丹青心中暗了暗，不自觉便想起那几个弟子的议论，她不过是偶然路过都能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何况平日呢？只怕是更过分。
日头渐渐西斜，雁丹青从青来寝殿走出时，夏允君已经倚在床边睡熟了。
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悄悄合上殿门，橙红色的余晖泛着一丝暖意，笼罩着院内的茂密古树，也笼罩在雁丹青身上。
*
长灵山脚下。
风雪依旧，寒意透过衣衫刺入皮肤，一颗颗雪花落在雁丹青乌黑的发顶，在细密的发丝中像是一颗颗洁白无瑕的珍珠，随后缓缓融化，凝结成一颗颗小水珠，顺着发梢滑落。
发丝飞扬间，绯色的身影逆风而上，呼啸的风挡不住她凌厉步伐，裙摆翻飞间，雁丹青脚下的长剑嗡鸣一声腾空而起，直直掠向长灵山顶。
剑光撕裂风雪，绯红的人影稳稳立于剑尖，雁丹青周身灵光流转，半分风雪都沾不上她的衣角。
巍峨的古树在风雪中静默矗立，枝干虬曲，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下，雁丹青一眼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素白的长袍与雪色相融，沈寂尘背对着她，一手撑在树干上，一手放在胸前，他今日并未束发，乌黑长发垂落在身前，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轻轻飘动。
“神尊！”雁丹青落在他身侧三步之遥，抬手便布下一道结界，隔绝了风雪寒意。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沈寂尘放在胸前的手正微微颤抖，指尖青白，紧紧按在心口处。
另一只撑在树干上的手青筋凸起，他的指尖太过用力，几乎要嵌进树皮里。
“神尊……”雁丹青上前扶着他的肩膀，轻声唤道。
直到揽住沈寂尘的肩，她才发觉他浑身冰冷，不知是在风雪中站了太久，还是被这长生树吸干了灵力。
她从一侧紧紧环抱住沈寂尘的身体，手掌贴上他冰凉的脊背，掌心一热，泛着青芒的灵力争先恐后向沈寂尘身体涌去，却在触到他衣袍的瞬间无论如何也融不进他的身体。
“我没事，不要浪费灵力。”沈寂尘声线低哑，看向雁丹青的脸却带着一丝笑意，眸子澄澈温柔，一副情人间呢喃低语的语气。
随后他松开撑在树干上的手，缓缓抬起来，轻轻拂去雁丹青发梢将融未融的雪粒。
下一瞬，整个人猝然向雁丹青倒去，雁丹青下意识用身体去迎他，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
沈寂尘将她整个人困在身体和树干之间，呼吸喷洒在她颈窝中，他垂着头，发丝也顺着他的脸庞滑落，轻轻搔痒着雁丹青的耳廓。
雪松气息清洌，混着体温氤氲在两人之间，雁丹青觉得面颊有些热，她抿了抿唇，不太习惯这样的相处。
雁丹青抬眼去看沈寂尘，她的头微仰着，视线自下而上，从沈寂尘细腻的脖颈缓缓向上，直到视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浅色的唇角时，她看到面前这张唇一张一合，好像说了什么。
听清他说了什么后，雁丹青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持续的嗡鸣声中，她心头反复重复着沈寂尘方才的话：“今日你父亲问我你的婚事，我与他说了。”
说了？
说了什么？
雁识渊问她的婚事？
怎么问的？
下一秒，面前这张唇又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些空灵，轻轻落在雁丹青心头：“我告诉他，我们已经成亲。”
雁丹青呼吸一滞，耳尖霎时滚烫，指尖无意识攥紧他衣襟，沈寂尘说，他将两人已经成亲的事告诉了雁识渊……
即便那只是在魔族一个不起眼的仪式，沈寂尘却真的将它视作足以昭告天地的婚典，他会为她阻挡下所有流言蜚语，也会在雁识渊面前坦荡承认她的名份。
心口酸涩难耐，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余光一闪，雁丹青看到一抹白在沈寂尘垂落的发丝中闪过。
一根白发，通体雪白。
不！不对！
她的视线被那根白发吸引，而后，目光一寸寸向上，哪里是一抹白，分明……
混在黑色发丝中，是数不清的霜色细丝，在雪光映照下愈发刺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