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宴月居内,杂草疯长，石阶遍布湿滑青苔，银辉笼着青苔,泛着细碎冷光。

真是许久无人踏足这里了，雁丹青看着周围，而后,她冷冷勾起唇自嘲一笑，也对,这偌大的仙族，除了她还会有谁记得娘亲生前最爱的居所？

她抬手拂开垂落的蛛网,指尖沾上些许灰尘，随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陈旧的门被缓缓推开,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微涩的木头气息。

尘埃在月光里浮游，屋内薄纱随着雁丹青带进来的微风轻轻飘动，女子持剑的肖像图在薄纱之后若隐若现。

雁丹青缓步上前，皎洁月光中,她扬起手将薄纱掀开，抬着眸定定去看那幅画像。

画像上女子眉目如画,手持长剑,衣袂翻飞间露出一抹洒脱笑意。

“你的眼睛与你母亲一模一样。”

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一道低沉嗓音,雁丹青脊背一僵,倏然转身，沈寂尘整个人浸在殿外月光里，大片大片的墨色花纹在白色衣袍上蜿蜒如活物般浮动，随着他走近,雁丹青才恍然发现，哪里是什么墨色花纹，分明是树枝在衣袍上投射出的影子。

他停在门槛外，月光被他身形尽数笼罩，他白皙的面庞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愈发冷峻，看向雁丹青的眸子却异常温柔。

“神尊……你怎么来了？”雁丹青语气不自觉柔软下来。

沈寂尘伸出手，朝她指间牵去，两人手掌相握，掌心相贴，宽大的衣袖在月光下轻轻交叠。

“在门主殿附近见你魂不守舍朝这边走，便跟来看看。”沈寂尘轻声说，而后微微低头，凝视着她的发顶，“想你母亲了？”

闻言，雁丹青一怔，猛然抬头间，不经意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她在他眸中清晰看到自己微怔的倒影，以及……一抹怜惜。

雁丹青确认那是怜惜，她在魏筝的眼中见过，魏筝时常这样望着魏青鸾。

如今，这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让她觉得不适应起来。

她下意识想将自己嵌入沈寂尘的怀中，她想紧紧抱住他，从他身上汲取不曾感受过的暖意，指尖触碰他衣衫的刹那，腰间的云笺玉叮叮当当地闪烁起来。

“雁仙使……”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透过云笺玉传来，在空旷的房间中显得格外突兀。

雁丹青看了一眼手中的云笺玉，认出是凤烬与她联系的那枚，冷声道：“你是谁？凤烬呢？”

对面踌躇片刻，缓缓开口：“我是音铎。魔主她……”

“凤烬怎么了？”雁丹青声音骤然绷紧，心中莫名担忧起来，凤烬上位不久，此时音铎拿着她留给凤烬的云笺玉联络，莫非是魔族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等她细想，音铎的叹息从云笺玉传出：“魔主离开魔族了。”

雁丹青眉头倏然蹙起，“什么叫离开魔族了？她才刚刚接管魔族，此时离开做什么？”

她还有疑问压在喉间没说出，音铎又是为何通过云笺玉与她联系？他又有什么目的？

“她一心想找出抽走她父亲魔脉的人，循着线索去了人间。”音铎顿了顿，继续道：“族内动荡，凭我一人无法服众，我此次与你联系，是想着，若是你有机会见到她，或是能找到她，替族人劝劝她。”

不等雁丹青回应，音铎又急切道：“我知道不应该向你提出这等请求，但……”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雁丹青心中却已了然，若不是走投无路，以音铎对仙门的刻骨敌意，绝不会主动向她低头。

雁丹青干脆道：“我答应你，若是有机会，定会劝她。你说她追着线索去了人间，可是有什么新线索？”

音铎声音微颤：“她怀疑，魔脉与灵兽的事，都是一人所为……”

一人所为？

雁丹青沉默半晌，慢吞吞开口：“我与凤烬此前在人间世时，碰见过一魔族人，是他？”

穹西城外的破庙中，那人深更半夜出现在破庙，而后又身负灵息隐入夜色，雁丹青记得凤烬说过，那人是她魔族失踪的族人。

“你说的，莫非是音澜？”

“音澜？你们是？”

“是我弟弟，我们三人从小一同长大，他亦是魔族护法之一，你确定是他？”音铎的声音忽地提高几分，语气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

“凤烬那日见到他，神色有些不对，但我也不能确定。”

云笺玉在雁丹青的掌中缓缓熄灭，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她重新仰起头去看沈寂尘。

沈寂尘的唇瓣微微翕动，不等他发出声音，腰间便被雁丹青紧紧环住。

雁丹青的双臂紧贴在他的腰侧，沈寂尘感觉到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自己后背的衣衫。皎洁月光下，他甚至能想象到雁丹青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样子。

“神尊，我娘亲究竟是怎样……”

雁丹青的话说了一半，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在沈寂尘温暖的怀抱里，她感觉自己的鼻腔一阵酸涩，而后眼眶一热。

在沈寂尘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衣襟洇开一水痕，星星点点，与衣袍上墨色的花纹相融。

沈寂尘抬手将她更紧密的揽在自己怀中，他的声音轻柔，语气带着些歉意，“丹青，我不知道。”

神明又在向她道歉了，雁丹青想。

神明因为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而向她道歉，因为无法给予她答案而愧疚。

雁丹青将额头抵在他颈窝中，肌肤相贴，她的呼吸就拂在他细腻的皮肤上。

鼻间雪松气息清洌，这一刻，雁丹青忽然觉得，沈寂尘在她心中，早就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是在月光下与她立下山盟海誓的爱人。

沈寂尘的唇落在她发间，手掌轻抚着她的脊背，“你想亲眼看看吗？”

他的声音中掺杂了些担忧，雁丹青不解，从他颈窝处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你想亲眼看看你娘亲陨落的真相吗？”沈寂尘重复道。

雁丹青瞳孔微震，握在沈寂尘手臂上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变得急促，“可以吗？”

沈寂尘点点头，手掌轻轻覆上她手背，“你是血脉至亲，以你的血脉为引，便能通过回溯阵法窥见过去，但是……丹青，你真的想看吗？”

他问她是不是真的想看，雁丹青望着他眼中自己微颤的倒影，喉间发紧，心中重复着这句话，她真的想看吗？

她能看到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中，如陆西辞描述中那般牺牲自己，护佑仙门吗？

雁丹青开始迟疑，可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若是她母亲殒落的真相另有隐情呢？

除此之外，她不知又想到什么，直视沈寂尘问道：“回溯阵法，可需要你付出代价？”

沈寂尘闻言，黝黑的眸子一颤，长睫在月色中缓缓上下眨动，对着雁丹青轻轻摇了下头，“只是耗费些灵力罢了。”

他自觉自己面上尚能维持平静，却不知雁丹青早就看穿他的这些小动作。

雁丹青勾起唇，慢条斯理调笑，“阿尘莫不是心中感动？”

明明是最寻常的一句话，偏偏沈寂尘在她言语中红了耳根，他敏锐地察觉到雁丹青的变化，她唤他，阿尘。

不是神尊，也不再自称弟子，阿尘，阿尘……

沈寂尘在心口反复默念这二字，这一刻他才清晰感受到，在雁丹青面前，他不再是背负世间一切的神明，他只是沈寂尘，是她放在心尖，与她血脉共振的爱人。

在沈寂尘愣神的刹那，雁丹青抬起手，食指轻轻挑起他的下颌，带了些戏谑重复着，“阿尘在想什么？莫非是听出我在担心你，心中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话直白又露骨，激得沈寂尘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雁丹青在她母亲殒落一事上，竟然首先想到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付出代价。

怎么会不感动呢，他生来便是神明，接触过的人、魔、仙中，从未有人会这样在意他。

世人对待神明，皆是一味索取，他们向他许愿，向他求取，甚至与他交易。

只有雁丹青，她从头到尾，想要的不过是他。

说她贪婪也没错，她要的，是神明，可她偏偏只要神明，或者说，抛去神明的身份，雁丹青要的，只是沈寂尘。

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愣愣盯着她，雁丹青笑意微敛，神色带了肉眼可见的慌乱，“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被沈寂尘猛地攥起，整个人猝不及防被他箍进怀中。

“丹青……”

一声长长的叹息自耳边响起，语气温柔缱绻，声线低沉，是沈寂尘在唤她的名字。

“我在，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雁丹青轻声回应他，手臂重新环上他的腰，指尖隔着衣衫感受着他的体温。

近来，她经常想起他银白的发丝，心中一日比一日恐慌，沈寂尘稍有些风吹草动，她便会不自觉朝银发看去。

沈寂尘的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看看吧，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知道雁丹青想看，她向来只在画卷和旁人的口中去了解她娘亲，怎么会不想亲眼看看呢？

雁丹青抚在沈寂尘脊背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半晌才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