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翌日,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雁丹青坐在床榻旁，视线落在沈寂尘紧闭的眼睫,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遮住他眼底的青黑。
回溯阵法消耗太多灵力，不是如今的沈寂尘轻易便能施展出来的，即便是昨夜强行施展,雁丹青也仅仅看见了她娘亲的背影便戛然而止。
她指尖微颤，抚着沈寂尘有些苍白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微凉，供养长生树、施展回溯阵,仙族弟子的每一次呼吸，甚至包括雁丹青自己，都是以沈寂尘的生命为代价才能留存世间。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骤然打断了雁丹青的思绪,榻上的沈寂尘也被这细微的声响所惊动，眼睫微颤了颤。
见状，雁丹青忙抬手布下结界，她在床榻边站起身，投下的影子轻轻覆盖了沈寂尘的面庞,他微蹙的眉在这片阴影中缓缓舒展开。
雁丹青垂着眸看他的呼吸恢复平稳，这才转身走出结界。
寝殿外,陆西辞急匆匆而来,雁丹青推开门便看见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陆西辞叩门的动作被打断,却也顾不上什么,见到雁丹青便急道：“魔族生乱，门主急召。”
雁丹青眸光一凛，昨夜音铎刚刚传音，今日便传出魔族生乱的消息,她轻蹙着眉心看向陆西辞，本想问他为何不传音于自己，话到嘴边时她余光朝自己腰间一瞥，那里空空如也。
她不知什么时候将云笺玉从腰间摘了下去，想来是怕吵醒沈寂尘，便一直搁在桌上了。
“魔族怎么了？”雁丹青与陆西辞并肩走在回廊上，风卷起她的裙摆，她的步伐极快，走动间发丝随着裙摆飞扬而起，如同墨色的绸缎似的拂过回廊。
陆西辞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魔族易主，新任魔主放任族人争抢地盘不说，甚至向人间扩张领土，已攻陷三座凡界城池，百姓流离失所。”
“什么！何时的事？”雁丹青的脚步骤然顿住，两人正好停在门主殿外，她眸子紧紧盯着陆西辞。
不等陆西辞张口回答，浑厚的声音已自殿内传出，“就是你回来那日。”
雁识渊的声音沉稳，细听却能察觉一丝肃杀之气，他端坐于殿首，玄色广袖垂落案侧，面色阴沉看着门外的雁丹青。
陆西辞见殿门敞开，忙垂首行礼，“门主。”
雁丹青却未行礼，目光直直撞上雁识渊的视线，她紧绷着唇线，一言不发与雁识渊对视。
雁识渊却不再看她，抬手便拂袖召出一面水镜，镜中浮现人间焦土残垣，奔逃的百姓，孩童的啼哭与逃亡百姓的哀号混在一起，透过水镜呈现在大殿之内。
见雁丹青不说话，雁识渊冷嗤一声，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闻言，雁丹青只觉得后背发凉，她的目光猛地朝水镜中残存着的城池看去，熟悉的街景轮廓虽已残破，却仍能辨出是她曾为之奔走的穹西城。
怎么会是穹西城！
雁丹青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手指在衣袖下不受控地掐进掌心。
魔族怎么会进犯穹西城？
凤烬呢？她为何放任不管！
“若只是魔族内乱，我仙门尚可袖手旁观，但如今，魔族已越界侵占人间疆域，践踏苍生，我仙门岂能坐视不理！”雁识渊袖袍一震，水镜轰然碎裂，殿内灵息如龙卷风席卷而起，震得大殿之中的众人均垂下头，“门主息怒！”
不等雁丹青开口，雁识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还觉得隐瞒下魔族变动，不是错？”
闻言，雁丹青浑身一颤，喉间翻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铁锈味咽了回去，缓缓垂下头，“我去人间平息动乱，定会为人族讨个说法。”
她要亲自去人间找到凤烬，问问她为何放任族人肆意妄为，为何不守魔族承诺，为何作为魔族之主对族内不闻不问！
雁识渊凝视她片刻，忽而冷笑：“你去人间？凭你一人之力？你能抵挡整个魔族的进犯还是能游说动新魔主平息战乱？”
整个大殿在雁识渊的话语中陷入死寂，唯有殿外风掠过枝叶，细微的沙沙声飘落在地面上。
雁丹青抬眸去看雁识渊，她的眼底通红，这是雁识渊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这样斥责她，可偏偏她无法反驳。
雁识渊冷冷睨了雁丹青一眼，随即移开眼眸，目光落在一青年身上，“墨隐，你带上我族弟子，立即前往人间平息战乱，必要时，对魔族不必留情！”
雁丹青闻言微微侧头朝墨隐所在的方向望去，青年眉目冷峻，高大的身躯如松柏般挺立，不等她疑惑，耳边便传来陆西辞的小声提醒。
“是接替青来长老的弟子，此前在门主门下，在人间历练多年，不久前才回来。”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辈分比你还大些。”
陆西辞的话音刚落，墨隐的目光便直直看向雁丹青，随后，他勾起唇角，朝雁丹青微微颔首，算是与她打了个招呼。
雁丹青也轻轻点头，朝他回以礼，她的印象中并无此人，先前也不曾在仙门见过，看来陆西辞说的辈分大，确非虚言。
大殿之上，雁识渊挥了挥衣袖，众人躬身退下的瞬间，一人忽地站出来打断，“门主！我愿带弟子一同前往人间平息战乱！”
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众人循声望去，是席江藤。
他枯瘦的手紧攥着拐杖，斑白的发丝散落在身后，脊背微微佝偻，目光却有些急切。
雁丹青心头一震，下意识望向身侧的陆西辞，眸中满是诧异：他是席江藤？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陆西辞轻轻颔首，低声道：“为了席枫，他没日没夜炼丹，这次要跟着去人间，恐怕也是想借机寻些珍宝药材。”
雁丹青心下一沉，她此次回到仙门也已半月有余，却始终未见席枫踪影，甚至连席枫的流言都没听到。
许是陆西辞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低声补了一句：“席枫在你走后，便被席江藤以疗养之名带去了他殿后的山中，再没人见过他。”
雁丹青脑中缓缓浮现出一男子的轮廓，一身劲装，眉眼透着倨傲，那男子缓缓侧头看向她的瞬间，一头束好的发丝倏然散开，黑色的发丝如瀑倾泻，飘扬的瞬间黑发尽数褪变为雪白，看向她的眼神也透着几分呆傻与稚气。
不等她反应，男子的轮廓便被雁识渊的声音所击散，“你身体不佳，还是留在仙门休养得好，众弟子去人间，少不了用丹药，你负责好丹药便是。”
雁识渊的语气不容置疑，说罢，他便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开，丝毫不给席江藤再次开口的机会。
席江藤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随着人流离开大殿。
雁丹青望着席江藤蹒跚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席枫固然可恨，可对席江藤，她却觉得有些愧疚。
走出大殿，阳光依旧，照在发顶、肩头，落在指尖，裙边，暖意沁入肌肤，她却只觉得悲凉。
不只是因席江藤的苍老而悲凉，更是因穹西城的残垣断壁而悲凉。
一抹熟悉的气息从身侧传来，雁丹青回头看去，是夏允君。
她今日一袭淡粉色长裙，裙子格外宽大，将她隆起的腹部包裹其中，若不细看，甚至看不出她已有身孕。
头上簪着一支素雅的白玉发簪，玉簪顶端雕着一朵雁丹青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痕，像是沾了露水似的。
“你怎么来了？”雁丹青边说着边迎上去扶住夏允君的胳膊。
夏允君轻轻一笑，“门主训斥你了？”
雁丹青一愣，转而去看两人身后的陆西辞，不等她开口，陆西辞便摇摇头：“不是我说的。”
夏允君拉着雁丹青的手腕，微微叹气：“我在殿外听到了，也听见你说要去人间，你才刚刚回来，又要走？”
“人间战火纷飞，魔族又肆虐横行，我……”
话音未落，便被夏允君打断，“丹青，这不是你的错，无论是人间的灾难，还是魔族的倒戈，都不是你一人便能促成的，不是你的错。”
她的语气温柔中掺杂着一丝悲恸，却又勉强撑起一抹笑意，“听大师兄说，你殿内新收了一个弟子？刑律殿百年不曾有新入门弟子了，听说还是个天资不错的？”
说着，夏允君的目光便朝陆西辞看去，陆西辞接收到她的目光后忙插话：“哪里是天资不错，应该说是天赋异禀。”
“能让大师兄称赞的人可真是不多，新入门弟子如今都集中在学堂，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夏允君拉着雁丹青的胳膊，提议道。
见她眸中闪烁着久违的期待，雁丹青只得点头答应。
三人缓步穿过各色回廊，足下灵力轻点，不多时便来到学堂门前。
正是午休时间，学堂内人声嘈杂，三人隔着大门都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陆西辞上前一步正欲推门，一道嗔怒的声音却从门内传来：“你再说一遍！”
“说一遍就说一遍，别以为会点什么南疆蛊术便能吓得住我们！这仙凡有别，你那伴侣的寿命还没你一半长呢！”门内少年声音带着几分桀骜与讥诮，满是恶意传入雁丹青耳中。
与此同时，大门被陆西辞缓缓推开，露天的院子中，雁丹青一眼便看见站在石阶上与人对峙的魏青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