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林间大雾弥漫,几道人影珊珊而来。
雁丹青单手摸着腰间长鞭，警觉看着那几道人影朝她走来。
雾气沉沉，领头的高大男子率先走进,在一片氤氲中露出一张略微陌生的脸——墨隐。
“师兄。”雁丹青点头简略行礼，视线便向他身后移去。
墨隐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一男子脚腕处带着铁镣,他们不知走了多久，他的靴履已经被磨破,铁铐处渗出点点鲜血，双手被捆仙索紧紧缠住,另一端被墨隐攥在手中。
看着这人皲裂的嘴唇和惨白的面容，雁丹青却觉得他似曾相识。
“抬起头。”她淡声命令道。
随着男子缓缓仰起头，雁丹青终于借着门柱的微光看清他的面容。
音澜,她与凤烬在人间碰到过得叛逃的魔族护法。
“他是杀害魔主，抽走魔脉的凶手？”雁丹青看着音澜，面色狐疑。
“他身上有魔主的气息。”
话罢，墨隐干脆利落抬手朝音澜一掌劈去，音澜下意识双臂抬起挡在自己胸前,微弱的灵力自身前荡开一层屏障。
屏障‘咔嚓’一声碎裂，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溅而出。
看着这道屏障消散,确实带着点儿魔主的气息。
地牢口,雁丹青早早安排了弟子等候。
墨隐看着守在门前的四人,微微皱眉,疑惑道：“这么多人？”
雁丹青冷淡颔首，并不打算与他过多解释。
解释什么呢，刑律殿她信任之人本就不多，林昭此次受了重伤,魏青鸾修为尚浅还未正式分到刑律殿，只得多找几人来看守地牢了。
将音澜压入地牢，墨隐扭动着肩膀叹了口气，同雁丹青一起朝地牢外走，“回来路上我已经派人去通知魔族了，想来魔族得了消息很快便会派人赶来，到时候将这人交予魔族处置，人魔之间的争斗也便结束了。”
雁丹青面色如霜，只静静听着墨隐说，两人走到分开路口，她才心事重重开口问他：“带去的弟子只剩这么几人了？”
墨隐一愣，面上随之浮现出一抹自责，“一路帮着人族上了几次战场，此人太难对付，牺牲了不少弟子。”
雁丹青不再说话，两人相互略一点头，朝不同方向而去。
*
黑天墨地，风雪交织。
高大的长生树下，雁丹青依傍着树干，仰头去看繁茂的枝叶。
生机勃勃的枝条在风中轻微晃动，像是在同她招手似的。
小巧的卷宗缓缓在手心展开，繁复的文字密密麻麻在她眼前浮现，是凤烬给她看过的、能左右整个仙门生死的阵法，她这几日才刚刚誊写出来。
阵法所需灵力太过庞大，不是常人能施展的，作用也十分冷门，甚至说除了能对沈寂尘有用，旁人大概率是用不上的。
施展此术，能强行逆转灵力流向，倒灌灵力。
回溯阵法所需的灵力不及她手中这个阵法的一半，沈寂尘也花了很久才能施展，她手里的这个阵法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况且……
雁丹青不忍闭了闭眼，况且一旦倒灌灵力，整个灵脉的灵力都将流回沈寂尘体内，届时，长生树枯萎，仙门又一次面临崩塌，门中弟子……也会因灵脉倒灌而失去修为。
修为高一些的倒是还好，修为低年岁又大的……只怕会瞬间化为枯骨。
犹豫之间，她忽地想起学堂中那几人的话，以绝后患，好一个以绝后患！
雁丹青低低抖动着肩膀，阴森的笑声自唇边溢出，而后化作尖利的冷笑。
她的手指牢牢捏着卷宗边缘，留下几道褶皱。
确实还有一个办法，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强行施展这个阵法，只不过……她不信，不信门中弟子皆是这般冷血薄凉！
“丹青……”
雪虐风饕之中，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声线柔和。
雁丹青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人，熟悉的身影朝她大步而来，她匆忙起身，手中的卷宗不着痕迹地收进衣袖。
“你怎么来了？”
沈寂尘没说话，只是将她揽在胸前，在风雪与她之间隔出一道人形屏障。
雁丹青被他护在怀里，看着雪粒尽数落在他肩膀，心中倏然想起不久前沈寂尘反问她的那个问题：你呢？
你的心愿是什么？
从前她的心愿很简单，只要他。
今日她依靠着这棵枝繁叶茂的长生树，突然有了新的心愿。
她要沈寂尘自由自在，受人敬仰。
“神尊，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如何？”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处传出。
沈寂尘没有一丝犹豫，“我会挡在你面前。”
怀中的身形一滞，随即低笑起来，她又问：“那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只有我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呢？”
他的语气未变，还是没有丝毫犹豫：“那我便替你承担一切。”
*
翌日，大雨如注，灰蒙蒙的天空，阴云压顶。
门主殿的露天石阶前却十分热闹，诸多弟子围在石阶前窃窃私语，他们并未打伞，只靠着头顶一方韧如蒲苇的白纱，便能将倾盆大雨拦在众人头顶。
雨水如银河倒泻，顺着白纱一角流向地面。
不多时，雁识渊登上殿中台阶高处，淡淡开口：“今日，新入门弟子汇集在此，各宗门长老可自行选任弟子。”
话罢，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殿内站成三排的新入门弟子。
大殿两侧，雁丹青与陆西辞并立一边，另一边，墨隐与席江藤面朝新入门弟子并肩站着。
“魏长老陨落之后，还未有能接替他那一派的合适人选，他那一派便由我接管。”雁识渊说着，扬了扬下颌又道：“这十人我看精气神不错，适合学剑术。”
很快新入门弟子便分配结束，三排弟子双膝跪地齐齐拜师，便依次退下大殿。
高台之上，雁识渊正欲挥动衣袖下令众人离开，雁丹青忽地上前一步：“等等！”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雨水的潮湿。
她走向大殿中央，目光直勾勾地与高位上的雁识渊相对：“近来仙门中流言纷纷，不知门主可曾听闻？”
雁识渊沉下脸，目光阴鸷，语气中带着警告：“既已说了是流言，想必是些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谈，不必放在心上。退下吧。”
他挥着衣袖，转身欲走，身后雁丹青却依旧不依不饶：“门主！”
她上前一步，一脸热忱高声道：“事关神尊与仙门安宁，属下作为门中弟子，即便是流言也应事无巨细才是！”
雁识渊缓缓转过身去看她，见她一副为仙门万死不辞地狂热模样，心中怒气愈甚，却不得不压着火听她说。
“那阅后即焚的笺纸上所言，属下实在忧心，想必我门中弟子也皆被扰的心神不宁。这样离奇的谣言属下自然是不信的，但此事若是叫人族与魔族知晓了，实在有损我仙门声誉！况且一旦有人煽风点火，我仙门也应有个应对之法才是。”
她声音洪亮，有理有据，雁识渊一时哑然，竟无法反驳，殿外一众弟子听后也交头接耳起来。
“听闻门主夫人当年陨落，便是献祭灵脉得以保护仙门弟子，神尊何其尊贵的身份，我们仙门怎么可能囚禁他呢！”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周围之人纷纷附和起来、
“对啊，神尊一手创立仙门，我们怎会恩将仇报呢！”
“我等修仙之人，定不会做出如此腌臜之事！”
“对神尊感恩戴德都不足以报答，怎么可能去囚禁神明呢！谁传出来这样离奇的谣言，实在该死！”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人群伸出传出一声讥笑：“真的假的有何关系。”
讥讽声不大，却与周围格格不入，足以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
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不知什么时候，众人头顶雨势渐小，只余淅淅沥沥的雨水声回荡在门主殿。
闻言，雁丹青心中冷笑，她还正愁怎么提起这个话题，正好借此看看众人反应。
“真假自然有关系，若……”雁丹青面上露出几分迟疑，顿了顿继续道：“若流言是真的呢？”
大殿之内，无一人敢接她的话。
倏地，人群中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若是真的，神尊也是为了仙门众多弟子牺牲自己，尽到为神的责任了。”
这人一边慢悠悠说着，一边拨开人群，无数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却带着笑意直直看向大殿中央的雁丹青。
四目相对，雁丹青面色骤沉，竟是痴傻许久的席枫。
“神明救世，本就是理所应当，就算谣言为真，又能怎样？况且……”
席枫停顿一下，转过身看向台阶下的众多弟子，语气平淡：“若我们真依附神尊而活，神尊更应守护我们，若是有朝一日神尊不在供养灵脉，我们这么多生命，不就平白无故消亡了吗？”
他的语气好像再说一件既理所当然又普通至极的小事，平淡地没有一丝起伏。
雁丹青眸中晦暗不明，压抑着反驳的话去看方才不信谣言的那些人，却见那些人此刻竟默不作声起来。
席枫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又当众苦恼起来，语气担忧：“倘若神尊真如谣言中一般，那我们的命，岂不是就攥在神尊手中？神尊有一日不愿守护我们的，应当如何啊？”
原本信誓旦旦，对神尊感恩图报的弟子，此刻齐齐变了脸色。
看着他们眼中的惶恐，雁丹青率先开口：“若我们真是依附神尊而活，就算神尊有一日不愿守护我们，也应欣然接受神尊收回灵力。”
人群中不是谁轻嗤一声，“说的轻松，收回灵力，收回的可是我们的命啊！”
“就是啊，我们的命啊！”
“我可不想死！”
“我们应该将神尊留在仙门才是。”
“对啊，只要将神尊留在仙门，不就万无一失了？”
“管那什么狗屁流言是真的假的，只要将神尊留下，我们便不会死！”
众人群情激奋起来，起先小声议论，随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说不会恩将仇报的弟子，也只剩下零星几人保持着沉默。
事态越发不可收拾，雁丹青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脑后，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仙门这么多人，竟无一人如她所想站出来说话。
这些人脸，张大嘴巴，瞪圆眼睛，面容扭曲，比魔族那些可怖的面孔还诡异数倍。
“你们！你们的命是命，神尊的命便不是命了？”雁丹青厉声道。
“雁殿主，您这话说得，神尊，神尊就是为守护我们而生的呀，守护我们的神明是他的责任，是他的本分啊！”
“没错，再说了，雁殿主天资卓越，不也是靠着神尊吗？”
“对呀，说我们吸食神明，你与我们又有什么差别？”
“你再说一遍！”雁丹青的手摸上腰间，长鞭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够了！”
混着灵力，足以震慑众人的一声怒喝响彻大殿，所有嘈杂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朝声音望去，是雁识渊。
“本就是无稽之谈，既然大家心中担忧，便请神尊来指点迷津。”
他说着，掀开身侧的厚重帘子，白衣胜雪的清绝人影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见此，在场人纷纷跪拜，齐声道：“神尊。”
大殿中央，雁丹青立在原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可置信看着沈寂尘。
沈寂尘垂下眸，长睫半遮着眸中情绪，淡淡道：“我确与灵脉相连，守护仙门。”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囚禁一事，却是无稽之谈。”
他的话音刚落，雁丹青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死死盯着沈寂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的鲜血化作星星点点的红痕，在白玉地砖开出朵朵红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