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入门弟子拜师仪式前一日。
“神尊,近日仙门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还需您亲自以正视听。”
雁识渊负手而立,凛若冰霜，神色倨傲。
沈寂尘并未说话，长睫半垂着专注于手中的白玉,指尖沿着玉上雕刻着的明月图案轻轻摩挲。
沉默，便是回应。
雁识渊看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一沉，拧着眉再度开口：“谣言的始作俑者,您可知是谁？”
指尖动作一顿，沈寂尘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终于看向面前的人,眸中蕴着说不出的凉意：“谣言……识渊，果真是谣言吗？”
雁识渊愣了愣，被他问的脑子空白一瞬，撇开眼：“此前去人间，你答应过的。”
沈寂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先前他为了离开仙门，除了留下足以支撑灵脉的心头血外,确实答应了雁识渊,他不会放弃仙门,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扮作凡人冬宵去人间找寻雁丹青。
“我从未放弃仙门。”
“可如今仙门人人自危,这消息若真是传到魔族和人间，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浪！神尊就忍心看着生灵因您而涂炭？”
他向来冠冕堂皇，沈寂尘所剩不多的耐心随着他越来越激动的情绪而告罄，“我建立仙门之初,确是为了守护人族，你那时虽为人族却一直跟我征战四方，我也曾问你若因此殒命该如何，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回答……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沈寂尘的？
太久了，谁会记得？
见他神色阴沉，沈寂尘自顾自道：“直至今日我还记得那时的你，你说蹈锋饮血，济世安民。”
他说着，神色染上一丝悲哀，又道：“我百般信任于你，为你洗涤灵脉，脱去凡俗之身，仙魔最后一战之前我与你说过，依靠我的力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战之后你还需自寻出路，你那时是何态度？”
神明的悲伤藏在眼底，雁识渊怔怔看向远处的墨色山峰。
那时他说：“神尊予我仙脉，弟子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另做他想，待大战结束，弟子自当另寻修炼。”
刀光剑影，断壁残垣，神明为他挡下魔族重击，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将当时的魔主击落在长灵山。
血污从眼角延伸至下颌，眼前一片猩红之间，他看着自己蕴着无穷灵力的手掌，第一次产生了疯狂的念头。
后来一切都因沈寂尘的沉睡变得顺理成章，他成为仙门之主，招揽更多仙门弟子扩大势力，一手遮天，生杀予夺的快-感了吞没了他，对神明的最后一丝愧疚随着神明的沉睡也碾碎在时间之中。
那又怎样？
这么多仙门弟子，若不是依靠他的招揽，哪里能活这么久？
偌大的人间，若不是他在沈寂尘沉睡之时与魔族谈判立下规矩，早就覆灭了！
沈寂尘不过是将灵力分予众人罢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而存在！
他确实享受权利带来至高无上的满足感，但他就没付出吗？！
雁识渊急促打断沈寂尘的话，“那是因为你沉睡之后魔族还有许多需要料理的！人族那时也需士气，只有仙门的存在才能为他们增添士气！”
看着他逐渐癫狂的神色，沈寂尘长叹一口气，不欲与他争辩，冷声道：“如今这般结果，算我识人不清，也是我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答应过你的也不会改变，但是其余事宜，我不会再做了。”
这是沈寂尘自苏醒之后，第一次拒绝雁识渊。
这一认知令雁识渊僵在原地，他感到浑身血液凝固，有风拂过，莫名的冷意闪过心头。
“好，好，好！”
他连连称好，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眼珠带着一丝浑浊，恶毒笑起来：“苍生涂炭你都能放任不管，那些日日供奉你的凡夫俗子若是听见了，不知道还会不会那般虔诚。”
“神明原来也会不爱自己的生灵？”
他皮笑肉不笑地讥讽着，有恃无恐道：“就算你不管别人，那雁丹青呢？你也不管吗？”
沈寂尘猛地抬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肃：“你什么意思？”
“她是这谣言的始作俑者，我用门规惩罚她，也无可厚非吧？”
“扰乱仙门清净，散播谣言，再加上引诱神尊，令仙门蒙羞，此间种种，加在一起不知是什么样的罪责？”
他的目光犹如毒蛇般缠上沈寂尘，慢悠悠地抛出手中的把柄，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当然了，您可以带她离开仙门，但是您能抛下这些弟子吗？真能眼睁睁看这些弟子灵脉枯竭？”
看着沈寂尘沉思的模样，雁识渊满不在乎道：“若真有那一天，这三界生灵不知会不会对她唾弃鄙夷？”
唾弃……
鄙夷……
沈寂尘反复在心中咀嚼这几个字。
她那般耀眼，就该永远站在阳光下，受人尊崇，而不是被这些污言秽语玷污。
门主殿内，掀开厚重的垂帘，沈寂尘缓缓开口：“囚禁一事，却是无稽之谈。”
*
自新入门弟子拜师仪式已过了两日，沈寂尘不曾向她解释什么，只是说：我本就不是被囚禁于此，一切皆是自愿，何来囚禁二字呢？
她好像也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不再与他争论这些，一切好似又回到正轨，对待沈寂尘的态度一如往常。
碧空如洗，风和日暖。
魏青鸾跟在雁丹青身后，听着刑律殿的各种规矩，一一应下。
两人沿着小径缓缓而行，两旁竹林郁郁葱葱。
“本该让林昭带你熟悉，他最近身体不适，等过段时间他回来了会说的更加详细。”雁丹青走在前面，嘱咐她。
魏青鸾看着她一如既往地神色，犹豫半晌，呐呐开口：“殿主……您还好吗？”
闻言，雁丹青神色不变，甚至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你问的是什么？”
魏青鸾想起她在门主殿分明就是怒急攻心才吐血，担忧却又不敢提及。
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雁丹青微微侧头去看魏青鸾，安抚道：“没什么事，不必担忧，若是觉得刑律殿规矩复杂，便慢慢记。”
毕竟……不知刑律殿，甚至仙门，还能在世间存活多久……
魏青鸾不知她话中深意，只当雁丹青是在宽慰她，点头之际，便看见一人影在竹林的小径上蜷缩着。
魏青鸾指着那个身影，问道：“殿主，那是谁？”
顺着她的手看去，雁丹青略带笑意的眉眼肉眼可见阴沉下来。
“今日先到这，你先回去，若是不累便替我去地牢看看守卫是否如常。”
打发走魏青鸾，雁丹青朝那人影走去。
长发束起，身形削瘦，风扬起他淡青色的发带，那人浑然不觉身后的雁丹青，自顾自摆弄着手中的竹节。
“席枫。”雁丹青喊他。
席枫并不回头，只专注着手上动作。
雁丹青又朝他走近一步，倾下身才看清楚他手中的竹节被削成筷子长短，一段锋利如刃，另一端刻着几片竹叶，栩栩如生。
他神情呆滞又执着，雁丹青适时想起陆西辞曾说：听说他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
眼下这模样，看来是又不清醒了。
懒得搭理他，对他也说不上恨。
他曾参与炼化沈寂尘，魏明之是始作俑者，死了；席枫助纣为虐，疯了。
咎由自取罢了，她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
席枫在门主殿煽动众人，即便没有他，换成其他人，或者无人煽动，最终结局也不会改变。
门中弟子，或者说人性，便是如此。
一旦被触动利益，殃及自身，感恩戴德不过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碾碎成泥的无用之物。
她甚至要感谢席枫，感谢他这么快就让自己认清了现实，也感谢他帮自己下定决心。
风从远处传来，空气中泥土的气息混着一丝水汽，雁丹青从未如此轻松过。
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她却觉得解脱。
或许也带了一丝不舍，她却选择忽略。
从前她的心愿便是得到沈寂尘，要他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
她用尽手段，软硬兼施，说句卑陋也不为过。
如今她想要的变了。
即便沈寂尘的身边没有她，即便付出生命，她也想要沈寂尘自由自在。
神明怎么能被人禁锢在方寸之间？
神明怎么能心甘情愿被困在方寸之间？
他就应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就应该受人敬仰，令人畏惧。
而不是现在这般，被那些至极的所谓仙门弟子困在一个虚假的仙门中。
他们口腹蜜剑，虚情假意，表面膜拜他，不过是为了他的灵力而已。
蜷缩在一旁的人不知什么站到了自己面前，雁丹青一抬眼便看见他递过来的竹簪。
带着细小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捧着竹簪，细密的血珠从伤口渗出，他却只是满不在乎地在衣襟上擦着。
“你说丹青会喜欢吗？”席枫问她。
没等到回答，席枫削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痴傻，“她肯定会喜欢的，我要在她生辰那日送给她。”
他看向她的目光一向阴冷嫉恨，如今看这竹簪却欣喜期待。
雁丹青不可怜他，只觉得可笑。
席枫清醒的时候处处与她作对，失了神智却总是嚷嚷着要送她礼物。
真是可笑。
日薄西山，天色渐晚。
她抬脚欲离去，竹林沙沙，身后一道阴冷气息尤为突兀。
旋身间，漆黑的长鞭顺着手腕向那气息猛地勾去。
鞭梢触及那人喉咙的同时，雁丹青也看清那人的脸。
长剑缠上鞭子，将她的杀意尽数抵挡下来，那人勾了勾唇，目光幽冷：“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