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暮霭轻风,竹叶婆娑。
眼前人还是那副男子的装扮，气质却大不相同。
自魔族分别时，即便身负重责和仇恨,她仍是吊儿郎当的少年之气，如今倒是褪去了那些青涩，整个人冷恹中带着一丝偏执。
“瘦了。”
雁丹青淡淡评价她。
凤烬眉宇间浮现一抹笑意,很快神色又冷了下去，声音低沉：“音铎说你们抓到了杀我父王的凶手。”
雁丹青点点头,长鞭重新缠回腰间，整个人朝她的方向进了一步,语调含糊：“那人……你也认识。”
凤烬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她收拢眉宇盯着雁丹青的眼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是音澜。”
雁丹青如实相告,“我在他身上确实试探出一缕魔主的气息。”
“你们抓了他？”
凤烬的脸上带着几分怪异，语气狐疑。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漆黑的眸子染上些恨意，“你将他交给我，我即刻就走。”
“这么着急？你……你是偷溜进来的？”
正说着,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带着体温贴上她的腿,雁丹青低头一看,是个白面团子。
与寄养在陆西辞那的白面团子如出一辙。
不等她开口,身旁的凤烬已经开口教训它：“怎么这么长时间？”
她说着,弯腰抱起贴在雁丹青腿边的白面团子，冲雁丹青扬了扬眉，感叹道：“你们仙门的守卫，实在不怎么样。”
雁丹青终于在她脸上看到几分从前的鲜活,冲她无奈一笑，心中却升起些不可名状的奇怪：仙门的守卫向来固若金汤，只是一只猞猁，就能轻易帮凤烬混进来？
她来不及细想，凤烬揉了两把怀中的猞猁，又冲她说：“还有那只猞猁，我也要一并带走。”
她说的是藏书阁那只。
雁丹青蹙了蹙眉，语气有些无奈：“猞猁我可以做主，但是音澜……”
见她态度犹豫，凤烬也不跟她兜圈子，直截了当挑明：“这本就是我魔族的家事，仙门先于我捉了他无可厚非，不过是希望我尽早回魔族主持大局，平息人族战乱，我认下这份恩情就是了，今夜回去后便着手此事。”
听她承诺地如此痛快，雁丹青敛下神色，定定地看着她：“人族战乱可是你授意的？”
“自然不是。”
“那你……半点都不在意这场战争？”
她说不上从前的凤烬是怎样的，只是震惊于如今的凤烬，人间一遭，竟变了这么多。
凤烬沉默许久，风穿越竹林，将几片叶子带到她玄色的衣襟上。
半晌，她倏地笑了，雁丹青瞬间读懂她的笑容，自嘲。
凤烬歪了歪头，像是在嘲笑雁丹青的天真，更像在嘲笑自己：“小雁，你知不知道，人在自顾不暇的时候，是没有心思怜悯其他人的。”
雁丹青一时哑然。
“好了，不说这个，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待我回去，一切都会好的。”她顿了顿，又道：“你与神尊，也不必太过忧心。”
话锋一转，她又问雁丹青：“你还记得在人间时我们遇见的那个人吗？身负仙魔气息的仙门弟子。”
身负仙魔气息的仙门弟子……
“记得，跟林昭一同去人间的那个。不过……”
雁丹青陷入沉思，“我回到仙门后也试图查询过这人的身世，没什么异常，手下人手不够继续追查此事，本打算过一阵子再去一趟人间。”
现在看来，她大抵是无法去了。雁丹青心中补充，面上却丝毫不显。
左右灵脉一枯，那人即便身负仙魔灵力，也会随着灵脉消亡而死。
“我在人间又碰到他了。”凤烬蹙着眉开口。
“你们交手了？”
“嗯，被他跑了，但是我听他与人交谈，还提到一个人，他们叫他青主。”
“青主……”雁丹青喃喃道，搜遍记忆也茫无头绪，随即缓缓摇头，“我不曾听过这人。”
闻言，凤烬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疲惫，挫败地对她说：“他们踪迹不定，我在人间这么久也没查到什么消息，而且……我不觉得音澜是杀我父王的凶手。”
她轻声细语抛出这样的消息，雁丹青闻言紧紧皱着眉：“那你还……”
不等她说完，凤烬便打断了她的话，不容置疑：“不管怎么说音澜都是我魔族人，他即便不是凶手，也于此事逃不了干系，我要亲自将他带回去。”
雁丹青听懂了她的意思，即使不是凶手，魔族的叛徒也应由魔族自行解决。
两人交谈之间，大片黑色肆意满布天空。
夜色如墨，月光如洗，微风轻拂，竹影摇曳。
“我会帮你，但你需等等，我还有事，青鸾在刑律殿，你去那儿等我。”
“多谢……小雁。”
凤烬勾了勾唇，冲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她抱着那只猞猁，三下两下便消失在小径尽头。
看着她俐落的背影，雁丹青心中感慨，随后踏着树影离开。
宴月居内，沈寂尘等候已久。
他面前的法阵呈半圆形，在地面泛着微微金光，阵纹在法阵四周蜿蜒，最后汇聚呈阵心。
月光朦胧，穿透云雾将沈寂尘笼罩。
他与雁丹青几日前的约定随着他在大殿公然澄清囚禁一事不了了之，今晚这次，是雁丹青清晨应下来的。
回溯阵法已经备好，只等着雁丹青踏进去将血液滴入阵心。
想起雁丹青听到他再次提起回溯阵法时那一瞬间柔和的神色，她想见娘亲许久了，即便是通过阵法去看于思倾的过往，她也会开心一下吧，沈寂尘想。
他希望她能开心些，不要因他的事时时皱眉。
也算是他的道歉吧。
明明知道她一直对供养灵脉一事厌恶至极，他却因着责任大义无可奈何。
芸芸众生之中，他的心愿不知什么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竟已不在是‘物阜民康，海晏河清’。
只盼为君解颐，愿卿展颜。
“阿尘……”
身后雁丹青的轻唤，打断了他的心绪。
见他转过身，白皙的面庞在月光下隐隐有些透明，衬得整个人都单薄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雁丹青快步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腕，食指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摩挲几下，有些嗔怒：“怎么这么凉？不是说好了别那么早来等我。”
沈寂尘的眸子浮现出柔色，回握她，缓声安抚她：“无妨。”
话罢，他牵着雁丹青的手，将她带到阵心之上。
殷红的血珠自她指腹滴落，在半空中缓缓上浮，蓦地融进阵法的光纹中。
少顷间，周身被风围绕，发丝在耳边肆意，法阵内的愈来愈大。
她站在风形成的漩涡之中，透过法阵光纹形成的结界去看沈寂尘，耳边风声啸啸，通过他的口型，雁丹青分辨出他在说：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清脆的破碎声。
再度睁眼，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一片漆黑，连月光都消失不见，只有些浮在眼前的琉璃碎片。
雁丹青凑到这些泛着不同颜色光的碎片前，小小的碎片中，好似有个人影在里面晃动着。
她抬起手想触摸碎片中的人影，指尖堪堪接触到的刹那，霎那间，巨大的吸力顺着手指将她整个人都卷入其中。
她感觉自己飘在空中，止不住的眩晕感令她感到一阵反胃，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耳边便传来温柔的女声：愿同比翼鸟，生死恒相随。
是谁？
雁丹青忍着眩晕感睁开眼，入目便是红绸遍地，喜烛颤动。
琉璃灯笼高挂，熟悉的门主殿红绸飘扬，镶着金线的大红色地毯铺满石阶，直至殿内尽头。
这是……成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方才那道女声，窈窕身姿，凤冠霞帔，风吹起她面上的流苏面纱，雁丹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脏突然间跳的飞快。
直到肺部传来窒息感，她才猛地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
她真的看到了！
不是画中模糊不清的人影，也不是如出一辙的笑容，是活生生的，真切灵动的于思倾。
站在门主殿的石阶下，看着她与对面人相视而笑，这一瞬间，雁丹青忽然觉得，任那些人像画在栩栩如生，画师的技术在精湛，也描摹不出她十分之一。
眼前的场景并不连贯，碎片好似只存着短暂记忆，眨眼间眼前便换了一幅场景。
淡粉色的桃花树下，花瓣随风飘扬宛如雪花纷飞。
于思倾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蹲在树下埋着什么。
雁丹青靠近她，站在她身侧俯身去看，是一坛酒。
于思倾好似感知什么似的，忽地扬起脸看向雁丹青，嫣然一笑。
雁丹青下了一大跳，不自觉后退两步，正想开口，耳边便传来熟悉的男声：“又在藏酒了？”
回头看去，是雁识渊。
闻言，于思倾敛了笑容，娇嗔道：“这是为我儿丹青将来庆生而埋，可不是我私藏的！”
雁识渊爽朗一笑，上前扶起于思倾，“这桃花酒丹青可不一定喜欢，最后还不是都进了你的腹中。”
两人斗嘴打趣中，雁丹青的目光落在于思倾的小腹上。
平坦的小腹中，已经有了她的存在吗？
“阿渊，仙门事情繁重，有我们两个就够了，将来我希望丹青能够轻松长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爱上谁就爱上谁。”
于思倾倚在树干上，扬着下颌笑着。
“好，都依你。”
她的娘亲，希望她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鼻腔泛起酸意，眼前微微模糊，雁丹青拼命控制眼中泪水，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却已经被酸咸的泪水淹没。
时间并没有给伤感的机会，眼前场景如雾般散开，再次清晰时，已经是一片漆黑。
点点幽光自远处传来，她朝那点光亮而去。
是星辰花。
那这里，是魔族？
于思倾一手持着星辰花，一手不知抱着什么东西，神色焦急，足尖蕴着灵力从她眼前飞奔而过，她身后隐约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雁丹青只得跟在她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不见，于思倾擦停下脚步。
汗水将她的碎发尽数打湿，发丝有些狼狈的黏在额头，她却毫无察觉似的，一心专注于怀中的‘包裹’。
据她所知，于思倾这次前往魔族边界，是为了勘察异动，那她怀中的又是什么？
雁丹青凑近几步，蹲下身去看那‘包裹’，恰巧于思倾也掀开了覆在包裹上的布料。
“！”
圆溜溜的大眼睛凭空出现在眼前，雁丹青吓了一跳，竟然是个婴儿！
看来这就是陆西辞口中被于思倾碰巧捡到的那个婴儿了。
布料被完全揭开，雁丹青这才注意到，这婴孩的额头边，竟有一缕蓝色的发丝。
“嘶……怎么这么眼熟呢？”她喃喃道。
就在她看着这婴儿沉思之际，于思倾竟不是什么时候被几个魔族围在了中间。
这几人身形如鬼魅，悄无声息便出现在于思倾周围。
“将你怀里的婴儿交给我们！”
“你们是何人？”
“少废话！上！”
话音落下，他们便一拥而上。
到底是门主夫人，即便一只手需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依旧游刃有余。
雁丹青在一旁虽帮不上忙，却也看的热血沸腾。
这招式，这剑法，这劈，这挑，剑气纵横，凌厉无前。
她沉浸在于思倾的剑势中，却没有看到她紧锁的眉头和惨白的唇瓣。
直到她的出招越来越慢，防御都变得困难，雁丹青才发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她怎么了？
她没有疑惑太久，于思倾的剑“铮”的一声从手中飞出，她竟然没有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几人见她如此，冷笑着上前强她怀里的婴孩。
她一手捂着小腹，眉宇间满是痛苦，抱着婴儿的姿势却不变，仍固执地将那孩子护在怀中。
“冥顽不灵！”
一人见她如此，狠狠啐了一句，而后猛地一掌朝她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于思倾自知没有力气闪躲，竟将那孩子紧紧护在怀中，选择用后背生生接下这一掌。
“不要！”
雁丹青见状，头皮发麻，她早已忘记自己是在回溯阵法之中，下意识便要挡在于思倾面前。
直到她眼睁睁看到那人穿过她的身体，于思倾被这一掌甩出数米，直到她的后背撞到巨石上，才看看停下。
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躺在地面上，鲜血在半空没有停留，尽数回落在她脸颊。
那几人还不满足，拎着剑便要将她斩尽在此。
即使已经意识到自己在看于思倾的过往，雁丹青依旧忍不住揪心起来。
那鲜血分明没有溅到自己半分，她却仍能感受到那鲜血的滚烫。
那几人离于思倾越来越近，忽地，几人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们下意识回头，身子还未来得及转动，便听见“噗嗤”一声。
下一秒，他们看见自己的身体僵在原地，身体的最顶端，是一道平齐的伤口。
“快救少主！”
少主……
魔族少主……
雁丹青站在一旁看着后来的几人将那婴孩珍宝似的护在怀中，直到确认婴孩没有任何问题才松了口气，她恍然大悟，这被她娘亲救下来的婴儿，一缕似曾相识的蓝头发，不正是小时候的凤烬吗！
“她这是怎么了？”
几人确认好凤烬后才看向于思倾。
检查凤烬的人上前翻了翻于思倾的眼皮，看起来略懂医术，缓缓道：“像是动了胎气，体力不支，又受了一掌，只怕无力回天了。”
“她好像不是我族人？”
“看着气息，是仙门的人。”
“仙门的人？死了便死了吧！”
几人七嘴八舌议论着，直到那懂医术的人高声打断他们：“好了！无论她是谁，都救了少主，若不是她少主只怕早就被遭了毒手，给她一颗续命丹，将人悄无声息地放在仙门入口，她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天意。”
那人像是这几人的首领，他的话音落下，几人纷纷应和下来。
后面的事随着眼前画面越来越模糊，雁丹青知道，要来了，她娘亲陨落的真相，就要来了。
狂风呼啸，耳边却好似沉入海底般寂静，只有凌乱的发丝和如刃般的触感，才能意识到她置身于狂风之中。
随着风逐渐弱下来，眼前骤然一亮。
是雁识渊的寝殿。
于思倾已换了衣服，平躺在床榻上。
她的面容惨白，眉头微蹙着，气息微弱，唯有手仍固执护在小腹之上。
席江藤在一旁递给雁识渊一小瓷瓶，语气不见焦急：“一日一次，配和汤药一并服下，夫人灵力不次于您，送回来时已经吃了保命的丹药，没什么大事。”
雁识渊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发愣，半晌才缓缓接过那瓷瓶。
席江藤走后，很快便有人进来，低声禀报：“门主，魔族已派出数千人朝我仙门而来。”
是仙魔大战。
雁丹青越听越心凉，彼时神尊沉睡太久，灵脉虚弱，若是迎战，只怕仙门之中众弟子有心无力。
她母亲就要苏醒了，苏醒之后便会早产诞下她，然后舍生取义献祭灵脉吗？
雁丹青觉得心一抽一抽的疼，那阵熟悉的酸涩又翻涌上鼻腔。
事情与她料想的并无二至。
她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是如何诞生的，看着像被人团作一团，满是褶皱的自己，她小时候，竟是这样的吗？
大战已经开始，雁识渊回来的越来越少。
于思倾得伤势并不见好转，更何况日日要照顾她，更是虚弱。
直到这一天。
久违的晴天，阳光从窗棂倾泻进来，若是忽略空气中隐隐飘来的血腥气，称得上是风和日丽的一日。
于思倾在榻上昏睡，对匆匆而来的雁识渊没有半点察觉。
雁丹青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大战持续了不少时日，她日日守在于思倾身边，为何于思倾没有半点要献祭自己的想法？
看着雁识渊阴沉沉得立在于思倾床边，雁丹青耳边忽地响起前几日的交谈：“门主，撑不住了，魔族实力强横，灵脉越发枯竭了。若是还没有解决之策，我们恐怕……”
窗外暖意融融，雁丹青背后却一阵阵冒出冷汗。
她的血液随着喉咙不自觉地吞咽凝固在身体里，后背传来莫名的寒意，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突然从脑中冒出，霎那间，毛骨悚然。
她缓缓转头，看着雁识渊慢慢伸向于思倾得手，一刹那间，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而停止。
或许，她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写这章的时候我的后背也一阵阵发凉，谁懂……此章掉落红包哦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