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长灵山的雪下的正紧,漫天飞雪飘飘洒洒，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肩头。
埙音呜咽低沉，回荡在风雪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那些金色的细纹如同活物般已经覆盖了沈寂尘的脖颈，他整个人毫无生气,任由金纹爬上脸颊。
绵长埙音之中，长灵山开始小幅度摇晃起来。
一弟子的精神已经绷到极限,随着山体摇晃，他跌跌撞撞朝山下跑去,边跑边嘶喊着：“天灾！天灾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青来喘着粗气，眸色复杂盯着雁丹青，若不是灵力回流,他只能依靠与他融合不完全的魔脉与雁丹青缠斗，怎会这么轻易的落了下风!
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神色又很快轻松下来。
只要这陶埙吹响，他就能扭转局面，届时,大不了以雁丹青相挟，将沈寂尘重新囚与长生树下,稳固灵脉。
雁丹青的衣摆已经湿透,沉重地拖在腿边,她扭头看向阵内,不知这阵法何时会结束……
一条流动的细线缓缓缠上光壁，顺着光壁游走。
雁丹青微皱着眉，细细眯眼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细线,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蚂蚁排列有序像流动的细线般沿着光壁而上。
这条“细线”越绕越多，很快便由一条增长到多条，照此下去，它们会将整个法阵都包裹在其中。
雁丹青下意识想朝法阵走去，举步间却被绊了一下。
她低头的瞬间，便见一血盆大口正朝她脚踝处落下，手中的长鞭下意识朝那血盆大口抽去。
“嗖”的一声，细细长长的物体便在空中被断成两截。
是一条蛇，漆黑的蛇。
瞬间有鲜血从断口处流出，那蛇的上半身还在雪中嚅动着，通红的眼仁好像没意识到自己死了般，还朝雁丹青的方向挣扎着。
长灵山哪里来的蚂蚁？
又哪来的蛇？
直到放眼整个长灵山顶，她才猛然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各色各样的动物，浩浩荡荡将众人紧紧围住。
风混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它们眼瞳猩红，紧紧盯着墨隐手中的陶埙。
是埙音引来的！
一旁打斗许久的音铎见状，猛地冲到音澜面前，一把攥起他的衣领，厉声质问：“是不是你偷了灵兽阵法！”
音澜环顾四周，满不在乎挑了挑眉承认：“是我。”
他说着，又感叹道：“可惜只拿到一半阵法，炼化出的灵兽都是些没脑子的。”
音铎余光看着各色动物，心中悲凉，他软了态度，颤抖着问音澜：“你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他们魔族虽炼化灵兽，却从不会这样大规模的糟蹋生灵，只有被挑选出确有资质颇具灵性的动物才会被炼化。
这样大量的炼化，还是用了残损的手段，这些灵兽并无思维，甚至没有灵智，徒增杀戮罢了。
音澜却全然不顾这些，语气仍是散漫，“用了不少动物尝试完善法阵，倒是有几个颇具灵智的，有一个甚至还能口吐人言，可惜都死在人间了。”
雁丹青离他二人不远，心中知晓他说的便是那影豹了。
“不过也不算白费工夫，你知道吗哥，我们魔族人竟然能吸取那些灵兽内核为己用！不，不对，不是我们魔族人，是只要有魔脉就能！”
他越说语气越兴奋，眼睛深处透出一丝嗜血的兴奋，看着音铎。
他的好哥哥，从小到大整日只会跟在凤烬瑶的屁股后头，唯命是从，俯首帖耳。
音铎愿意当狗，他可不愿意！
“你在魔族能得到什么好处？我们明明身负灵力，寿命却与人族无异，族人难孕子嗣，自从有了仙门，我们魔族愈发受排挤，日渐式微。魔主迂腐，我多次向他谏言大规模炼化灵兽，他却充耳不闻。你睁开眼睛看看啊哥！你看看仙门这些人，就不觉得不公平吗？”
音铎看着眼前人布满血丝的眸子，声音越发颤抖：“你是从何时有了这些想法的？”
音澜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两步，不屑吐出两字：“很早。”
闻言，音铎气极：“我们被魔主收养，你毫无感恩之心也就罢了，反而恩将仇报！你就不配做我的弟弟！”
“我不配？我怎么不配！从小到大你的眼睛都黏在凤烬瑶身上！她选了女子之躯，你便忙不迭地选了男子之躯！我呢？你的眼睛里何时有过我！”
音澜愈发忿忿不平，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音铎，“我怎么恩将仇报了？我若是恩将仇报，凤烬瑶能逃到这山顶来？若不是我，她方才便会被人抽了魔脉死在仙门入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柄长剑便穿透他的心口。
温热的血液滴答滴答落在脚边，音澜不可置信缓缓低头，他的目光顺着穿透心脏的长剑看向持剑之人。
是他的好兄长。
“你……”他动了动唇，呕出一口鲜血，“你要杀我？”
他说完，整个人便软软倒下。
音铎上前环住他软了下来的身躯，喃喃道：“你作孽太多，杀生无数，但是没关系，余下的债，哥哥替你偿还……”
音澜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慢，恍惚中，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脸颊，带来一瞬间的温暖。
他费力抬起手想去摸，手却已不受控制的垂在身侧。
直到缓缓闭上眼，他都在疑惑那一瞬间的温暖来自何处。
音铎来不及悲伤，围在众人身边的灵兽在埙音中迎面而来，狠狠撕咬上他的手臂。
他强忍心中酸楚，大喝一声吩咐带来的守卫：“魔族听令！失智灵兽有违天道，尔等与仙门共同抵御此劫！”
远处，陆西辞分身乏术，几只巨大的八脚蜘蛛将他围在其中，他一个躲闪不及，腰腹便留下一道血痕。
青来悠闲看着面前景象，手中长鞭松散散垂在脚边。
忽地，他目光一凝，整个人化为一缕光，朝一只花豹一脚踢去。
那花豹自夏允君眼前飞出数米，“哐当”一声摔落在雪地中，缓了好一会才摇头晃脑的站起身。
青来整个人挡在夏允君身前，气质冰冷，不怒自威。
“你！”夏允君下意识想与他说些什么，真到了这一刻却如鲠在喉，眼泪与酸楚比她的质问更早一步。
她想问青来为何这样，想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怎么能做到让她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挡在她面前？
千言万语憋在胸口，她忽然想到了怀中那枚灵核。
如果青来没死，那她日夜攥入掌心才能安睡的灵核是谁的？
一场弥天大谎中，她只是其中的一个笑话。
太阳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青来转身之际，正碰夏允君晃了几下便要倒地，他快速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眸色复杂。
他将夏允君安置在法阵附近，那里只有源源不断爬上光壁的蚂蚁啃噬着法阵，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转头之际，他便看到雁识渊被成群结队的秃鹫团团围住。
头顶传来撕裂空气的尖啸，雁识渊来不及抬头，身体已经本能地向侧方翻滚。一只秃鹫擦着他的肩膀俯冲而下，爪尖带起三道血痕。
一阵剧痛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衣料裂开，皮肉外翻。
半空中更多的秃鹫朝他四肢俯冲而来，它们收拢着的翅膀像一支支黑色的箭羽，血瞳紧紧锁定猎物，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除此外，密密麻麻的蛇头从雪中处抬起，像一片涌动的墨潮，仅存的仙门弟子与音铎带来的魔族守卫，在这一片黑色的海水中拼命厮杀着。
一剑斩去，蛇血的腥气扑鼻而来，染红众人衣襟，溅在皮肤上。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几只黑熊将雁丹青牢牢围在其中，它们皮毛如墨，胸前一道月牙形的白斑，拢起的肩胛像是两座小山，满是杀意的眸子紧盯着雁丹青。
它张嘴的瞬间，雁丹青闻到了风——腥的、热的、带着腐肉和铁锈气味的风。它嘴里的獠牙泛着暗黄，边缘锋利如刃。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口牙已经朝她咬了下来。
她无处躲闪，长鞭只得缠上眼前的庞然大物，借着它们的身躯将自己狠狠甩出去。
照此下去，他们只会被这些残暴又无灵智的动物消耗殆尽。
一片混乱之中，她扬起声音高喊一声：“陶埙！”
霎时，席江藤看向墨隐。
他整个人像是一支利箭般冲向墨隐，手中长剑此时朝那陶埙狠狠劈下。
“咔哒”一声……陶埙碎成两半。
而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动物像被定了身般僵在原地，它们猩红的眼也随着埙音停止而恢复了黑棕色。
身后一阵风传来，雁丹青猛地转头。
是青来，他趁着众人愣神之际向她扑来，手中的长鞭化作短剑朝她心口而来。
不等雁丹青闪避，那柄短剑便迎面而来。
“不要！”
下一瞬，夏允君已挡在她身前。
短剑半个剑身没入她凸起的肚子之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青来也未曾料到夏允君会在这是醒来，更没想到她会挡在雁丹青身前，他受不住力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中的剑刺入她的肚子。
愣神之际，雁丹青旋身一脚踢在青来肩头，他手中的剑微微一松，便被从夏允君体内带出落在雪中。
随着剑被带出，夏允君的血溅在雁丹青眼尾，她眼前一片猩红，理智已经失控，手中长鞭不管不顾便朝青来喉咙绞去。
青来反应过来，躲闪之际袖中长匕首滑落至掌心，循着雁丹青不在防御的动作猛地朝她心口刺去。
他的身形极快，雁丹青连连后退直到身后抵上一堵墙，她退无可退。
匕首顺利刺入身躯，千钧一发之际她只得偏了偏身体，那长匕首之离心口半寸距离，没入了她的肩膀。
与此同时，青来只觉得身躯忽然传来一丝麻木。
长匕首贯穿雁丹青肩膀瞬间，她手中的长鞭已经变换为一柄长剑，狠狠撞进青来的胸口。
青来冷笑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拼着力气将长剑从自己体内抽出。
大量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流出，他不以为然，眼中弥漫浓厚杀意，又朝雁丹青而去。
他的匕首“哐当”一声，抵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一下没击中，他欲再次扬起手臂，喉间却霎时腥甜起来。
鲜血喷涌，喉咙处凉凉的，他下意识去摸，只看到一手血迹。
雁丹青气喘吁吁看着眼前血流如注的伤口，目光冰凉上移，停留在青来面上，“师傅，再见。”
青来的身躯应声倒地，他的眼睛睁的极大，死死盯着雁丹青，死不瞑目。
雁丹青肩膀处的伤口此刻蓦然溃烂起来，她很快意识到，匕首淬了毒。
意识模糊之际，耳边传来碎裂之声。
她踉跄着回头，却仍体力不支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间，光壁在她眼前呈蛛网状，阵内沈寂尘身上的金纹也在此刻顺着下颌爬上脸颊。
下一瞬，她整个人跌入冰冷的雪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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