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雁丹青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
白色的大地，白色的天空，无风无云,空灵而孤寂。
她试着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这里望不到头，也走不出去。
喉咙干痒,她下意识轻咳，张口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来声音。
是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还是她无法发出声音？
雁丹青分不出。
手指间好像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她面无表情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血，温热的血，鲜红的血,腥甜的血。
夺目的殷红，极致的纯白。
身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皮肤上也没有任何伤口，这血是谁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她手上？
她本该惊慌失措，亦或在这陌生的的地方焦急恐慌,但此刻，她只是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一道声音在这白色的天地间响起:“雁丹青,你可知错？”
这声音缥缈,像隔着一层水似的,从四面八方飘进她的耳中。
错？
她有什么错？
雁丹青不解,索性仰起头环顾四周。
没人。
这地方除了她一个喘气的活物，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再度响起：“你因一己私欲致灵脉损毁，无数生命因你而消散，你可知错？”
雁丹青静静站在原地,带着血的手掌随意在衣服上擦了几下，脊背几乎绷成一条直线，她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说：“你是谁？”
“我孕育天地万物，无处不在。”
雁丹青眸子微动，“你是神？”
“神，也是万物之一。”
“你是说，神明也是你孕育的。”
不等那道声音回应，她再次开口：“既然你无处不在，便应该知晓我并非为一己私欲，仙门生灵无数不假，却将生命系与一人痛苦之上，他们虚度光阴，蹉跎岁月，非但不心生感恩，反而包藏祸心，你看不到？”
她的声线陡然拔高，嘶哑的嗓音像尘封许久的破琴弦般质问着。
在她的质问声中，那声音语气中染了一丝无奈：“你为神明抱不平，可那本就是神明的选择。”
“神明便做什么都是对的？既然你说神明也是你孕育出来的，你日日看着他，看着他身陷囹圄，不为他感到悲哀吗？还是说……其实在你心中万物也有轻重之分？你觉得他们的生命比神明高贵，凌驾于神明之上？”
那声音没有回答她，反而淡淡道：“强词夺理。认为他会因你的所作所为而解脱，他能心安理得获得自由？”
雁丹青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只是顺天而为，让一切回到原本的位置。时至今日，我发现一个道理，世间本应有自己的平衡，魔族虽有灵力，族人却难孕；人族虽弱小，却生生不息。是神明打破了这一平衡，是仙门打破了这一平衡。”
那声音沉默了许久，一片死寂之后，那声音好像离她越来越远：“神改变了万物的命途轨迹，千万年后，他的选择又被你纠正，但你又怎知他不是在顺天而为？冥冥之中，你的出现亦改变了神的命途。你有你的想法，无论对错，木已成舟，你理应付出代价……”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像一缕浅浅的叹息般荡在雁丹青耳边。
代价吗？
好啊。
一切代价，算在她身上好了。
此刻，她心中对这道声音已有了眉目。
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时，血迹已不见踪影，像是从未有过般，她甚至怀疑方才那带着浓厚血腥气的液体只是自己的幻觉。
眼前再次一片漆黑，酸楚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肩膀处传来一阵闷痛。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无比沉重，她想动动手指，关节却僵硬得像生了锈似的。
熟悉的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却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门板似的。
“孩子……好在性命……”
“可惜……我……时日无多……”
“太多人……死……”
他们再说什么？
雁丹青努力想听清他们的话，那声音却远得只剩一个轮廓。
“咯吱——”
门轴轻动，脚步声接踵而至。
有人停在她的身边。
她能感受到那人的存在，那人一动不动站在她身边，是谁？
拼尽全力掀起眼皮的瞬间，那人的面庞也清晰可见。
“殿主！您醒了！”
林昭见她突然睁开眼，吓了一跳，语气却下意识带着欣喜。
雁丹青微喘着气，不等开口，唇边便触及一阵温热。
林昭小心翼翼将冒着淡淡热气的茶凑到她唇边，轻声道：“殿主，喝点水吧。”
直到喉咙完全湿润，她才猛地发现，林昭的头发……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林昭整个人一愣，便瞬间了然：
“灵力虚弱而已。”
他的神情坦然，不像是强颜欢笑，雁丹青呐呐开口：“你……”
她没有问出来，问什么呢？
你怨我吗？还是，你还能活多久？
林昭看出她的迟疑，只是缓缓摇摇头，温声道：“您睡了两天，肩膀处的毒席长老替您解了大半，想要根治还需些时日，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闻言，雁丹青摇了摇头，身上只余下些大战后的酸楚和脱力感，他们将她照顾的很好。
那其他人呢？
她忽地想起原本要贯穿自己的那一剑，夏允君呢？
看到她的神色，林昭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娓娓道来:“夏师姐没事，只是灵力微乎其微，伤口愈合困难，孩子……没保住。属下闭关醒来时，门中大部分弟子都不在，剩下的一些……也化为了灰烬，赶到长灵山顶时，只有陆师兄和几个魔族人还清醒着，陆师兄伤的不重，现在门中事宜都是他在操劳。”
他不紧不慢地向雁丹青解释着这几日的事，在他平和的声线中，雁丹青逐渐放下心。
“雁识渊呢？”她问。
“门主……伤的较重，还未醒。”林昭皱了皱眉，又道：“殿主，您的额头……”
雁丹青顺着他的目光摸上自己额心，这才想起来那枚堕魔的印记。
“闯进来的那些魔族，带头人一直嚷着要见您，说什么要您去魔族主持大局，陆师兄将他们与墨隐师兄一起关进地牢了……”
带头人……不就是音铎吗，他还能吵着见她，看来也没什么事。
夏允君、陆西辞、雁识渊、音铎……他们都没什么大事，那，沈寂尘呢？
林昭见雁丹青欲言又止的模样，撑着愈发虚弱的身体轻咳一声，安抚道：“神尊一直没醒，但是没有性命之忧，您不要担心。”
看着林昭花白的发丝，雁丹青忽地想起那道空灵的声音。
她错了吗？
林昭何其无辜？
不，不对。
那沈寂尘又何其无辜？
说来说去，都是些无辜之人罢了。
“仙门……现在还剩多少人？”雁丹青蓦然开口。
“昨日清点过，还有……百十人。今日……”
林昭没在说下去，雁丹青却已明了，这些人随时都可能化为灰烬。
她翻身下榻，头也不回地迎着炙热的烈阳走出大门。
地牢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徘徊在入口处。
“青鸾，你怎么到这来了？”
魏青鸾骤然回头，见是雁丹青，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似的，“殿主，陆师兄将音铎他们关起来了，我……我想给他们送些药。”
长灵山一战，她灵力低微，没有了灵力连山中的风雪都阻挡不了，只得守在山下等，见音铎他们被抓，碍于身份不敢探望。
“从前在魔族，音铎哥哥常替凤姐姐来探望我们。”她眸中流露出些许不忍，可如今她已是仙门中人，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
雁丹青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小包裹上，伸手去接：“回去吧，我替你带给他。”
她话音未落，天空中便传来阵阵轰鸣，几道闪电划过天空。
魏青鸾吓了一跳，连忙仰头看向天空，心中纳闷，方才还碧空万里，顷刻间竟被乌云团团遮住。
她再次看向雁丹青，发现她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阴云不知在想什么。
“殿主……”魏青鸾呐呐叫她。
雁丹青这才回过神，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裹安慰她：“没事，只是天罚，回去吧。”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那道声音说的‘代价’了。
能孕育万物的，除了天道，还有谁？
地牢阴冷，音铎盘膝而坐，耳边除了断断续续的滴答声，便是周围人的呼吸声，几日前的大战，他们一行人伤势不轻，不然也不会被衰落的仙门人押在地牢。
他不是不能带着族人离开，只是……
思绪被脚步声打断，音铎忽地抬头，他等的人来了。
“咻”的一声，他手中多出来一个小包裹。
“魏青鸾带给你的。”雁丹青边解释，边将牢门的结界打开，“你为何不走？”
音铎语气生硬：“魔主将魔脉赠与你，你便是新任魔主，族中如今动荡，大小事宜需你定夺。”
闻言雁丹青一愣，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你分明不服气，又何必强迫自己来认我？”
音铎攥着小包裹的手僵了一会，垂着眼，轻声说：“她能将魔脉赠与你，是信任你，魔族也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大局。”他说着，忽而抬起眼：“仙门的事我如今略知一二，你难道还打算留在这里不成？”
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雁丹青并未想过这个问题，如今被音铎提及，才发觉自己身份尴尬。
她堕了魔，又得了魔主魔脉，哪里还算什么仙门人？
仙门又能存续多久？门中人不知多少人想置她于死地。
最最重要的是，沈寂尘会如何对付她这个魔头？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再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