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程老师，请好好过日子
北城最大的这家婚纱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末来的人太多，还是那些层层叠叠的白纱堆积得太过繁复，总之，这里和林霓想象中的纯白神圣不太一样。
样衣被粗暴地递来递去，导购们穿梭其间，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薰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流水线般的沉闷与焦躁。
她和一众早就试完西装的准新郎们一起瘫在休息区。让她感到不适的，不止是他们手里大声外放的短视频，还有独属于东北E人的强行破冰。
“老妹儿，你是那边那个美女的闺蜜吧？”
旁边沙发上，一个胖乎乎的东北大哥把茶几上的瓜子盘往她这边推了推，“你在北城本地工作吗？看气质不太像。”
林霓对这种社交兴致缺缺，可骨子里的东北基因却不允许她让话头直接掉在地上。她对着瓜子盘摆了摆手，尽量回得精简：“我在北京工作。”
大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哎呀，北京好啊！妹子你是做啥工作的？”
林霓维持着体面的假笑：“我做金融的。”
大哥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妈呀！巧了这不是！我这人就爱炒股，加了好几个咱北城本地的散户群，就靠群里小道消息玩玩。你们在北京干金融的，肯定消息更多吧！”
林霓没接这种话茬，用勉强的微笑作为了回答。
大哥看她不欲多言，倒也不尴尬，把话题又拐回到眼前的熟人领域，“你闺蜜这老公也行，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就是太冷了，搁那儿半天不放一个屁，看着不像是来试婚纱的，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林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程述。
他确实像个局外人。穿着深灰色的毛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图册，连眼神都没往试衣间的方向飘过一次。
林霓实在不想继续在这儿尬聊下去，刚起身准备过去看看程述的情况，厚重的丝绒帘子里却突然传来了关清婉的声音：
“林霓，你能进来帮我一下吗？”
林霓愣了一下。
虽然导购确实忙得抓不到人影，可正牌准新郎就坐在外面，她却叫一个不速之客进去帮忙？
还没等她拒绝，休息区四面八方的目光已经因为这声呼唤落到了她的身上。林霓压下心底的怪异，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关清婉背对着她，大半个光洁的后背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繁复的蕾丝拖尾铺了满地。她看向镜子里发愣的林霓，语气平淡：“麻烦帮我拉一下后背的隐形拉链。”
这种私密的事怎么会让她来做？
林霓本想嘲讽两句，可看着镜子里关清婉单薄的后背和略显僵硬的姿势，她到底还是没法对一个处在物理性窘迫中的女人袖手旁观。
她走上前，无奈地捏住冰凉的拉链头，顺着那条脊背一点点往上拉。
刚拉好拉链，林霓正要抽身退开，关清婉却递过了自己的手机：“能再帮我录个视频吗？”
林霓也曾帮准备结婚的同事参谋过类似的视频。
准新娘们在人生大事上往往纠结又兴奋，总要录下视频发给亲朋好友，叽叽喳喳地讨论哪款最美。
可关清婉偏偏叫她来录？除了宣示主权，林霓想不到其他任何理由。
但在接下来的镜头里，关清婉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待嫁的娇羞，也没有对华丽礼裙的喜悦，她像是一个麻木的橱窗模特，提着裙摆，前后左右地转了一圈，平铺直叙地完成了展示。
录制结束。
关清婉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按灭了屏幕，轻舒了一口气：“谢谢。我好了，麻烦你再帮我把拉链拉下来，我换回自己的衣服。”
林霓这回没动。
她抱着臂膀倚靠在帘边的拱门框上：“你不让程述看一眼吗？”
关清婉笑了，看了看镜子中盛装打扮的自己。
“你知道他的性格，他不会在意这些的。再说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不是帮我录了吗？”
十年过去，关清婉似乎变了很多。
她和程述之间，也或许真的像红姨所说，闹了一些矛盾。可惜林霓也并不想从她这里关心。
她看着镜子，捕捉到关清婉的视线：
“小关老师，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时间的确可以冲淡一切，但我并不是那种愿意配合时间来粉饰太平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凉薄，“我们之间，应该不是可以拜托帮忙的关系吧。”
和她预想的一样，关清婉无言以对。
林霓懒得多留，转身便走。刚掀开一点帘子，关清婉却在她身后突然开了口：
“林霓，北京好吗？”
林霓步子一顿，怔了半秒。
她不明白关清婉想说什么，于是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大实话：“物价贵，节奏快，但没人管你，图个清净。”
“没人管挺好的。”
林霓身后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北京，好像还是不够远。”
她要离谁远一点？
那座刻板老旧的家属楼？那个永远用成绩和比较丈量一切的母亲？还是帘子外面那个未婚夫？
“关小姐，腰部的尺寸还可以吗？我又给你拿了一条类似的款式，等会儿可以再试下。”
导购终于忙完，急匆匆地掀帘进来。
林霓侧身，给这个本就该被指使的人让出位置，走了出去。
刚好撞见程述从另一间更衣室推门而出。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纯黑西装。
林霓突然想起了休息区那位大哥说过的“像电影明星”，的确如此。
这身西装非常合身，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勾勒得一丝不苟。明明是金融圈里最泛滥的男士西装，穿在程述身上却截然不同。那些冠冕堂皇的精英油腻感，没有在他身上出现，反而是平日里风雪科考的粗粝感被精致的衣装中和，让林霓莫名在原地定了一瞬。
“不是说要来当参谋吗？”
直到程述的声音传来，林霓才找回了自己的脚步。
她走到他身旁，从纸袋里拿出关清婉之前买好的暗纹领带，没有接他的话，只将领带绕过他的后颈。
几步远之外，一帘之隔的地方，就是他的未婚妻。
这种隐秘的越界感让林霓的心跳快了半拍。程述的呼吸就落在她头顶，她强忍着异样打好领结，退开半步，给出客观评价：“很帅，很适合你。”
从小到大帮他选过那么多次衣服，林霓从没夸过他帅。谁能想到第一次脱口而出这种夸奖，竟然是在帮他和别人挑选结婚礼服的时候。
大概是领结打得有些紧，程述抬手抓着领带松了松。他向前一步，皮鞋的尖端几乎抵住她的脚尖。
他示意请她重新帮忙整理下，嘴上却没闲着：
“你不是还有其他任务吗？”
“不是还要劝劝我吗？”
他像是一只踩住了老鼠尾巴的猫。林霓竟然从他平直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戏耍。
她抬起手，没有去整理那个领结，而是径直攥住那条领带，猛地向下一扯。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程述毫无防备地微微低头，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危险的界限，近到林霓能感受到他因为这越界举动而微微停滞的呼吸。
刚才打好的领结散得乱七八糟，歪斜着挂在笔挺的西装领口，透露着颓靡的引诱感。
林霓仰起头和他对视。
温热的呼吸交错。
试衣间里，导购的惊喜夸赞穿越距离，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关小姐！这件太适合你了！”
林霓直视着他的瞳孔，她确信，那其中闪烁过一点慌乱。
在众人发现这里的异样之前，林霓移开目光，帮他摆正了原本歪斜的领带，云淡风轻地推直他的身形。
似乎刚刚的越界只是为了整理，林霓表情毫无波澜，语气苦口婆心：
“程老师，马上就新婚甜蜜了，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呢？”
“说来听听，我也好对症下药，劝你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