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的肩带，卷了
“好好过日子？”
程述垂眸看着她，慢吞吞地重复这几个字。
他神色未变地抬起手，攥住被她扯乱的领带，重新整理、推平。
深色的领带结重新抵住喉结。她刚刚的作乱像是从未存在过。
程述终于退后一步：
“我的日子，你真的关心吗？”
林霓看着他重新变得规整的领口，只觉得这场试探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结果，十分无趣。
坦白说，她真的关心的，或许并不是他的日子，而是自己的成败。
可他的话，却让她莫名想起了昨晚在家，无聊时翻看池夏夏发来的那段高三百日誓师完整版视频的画面。
她本来只是想重温下高中回忆，找一下播客灵感。洗漱时随手把视频点开当作背景音。
等洗漱完，进度条已经行至末尾。她刚要关掉，却愣在了原地。
视频中的画面从教室转移到了操场。
百日誓师的仪式已经开始，校长正在演讲台上进行冗长无聊的致辞，而池夏夏的相机却还没关。她站在女生队伍的前列，程述就在她身侧男生队伍的斜前方。
池夏夏锲而不舍地小声呼唤：“程述！你还没录呢！你十年后要做什么？有什么愿望？”
叫了几次之后，当时的少年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终于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镜头，似乎在放空，又似乎看向池夏夏的后方，那条队伍的更远处。
背景音里是男女生的嬉笑打闹，是校长正慷慨激昂地念着“少年的未来正徐徐铺开”。
可程述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少年的意气风发，只有近乎压抑的沉默与克制。
在池夏夏“我相机要没电啦”的催促中，他终于垂下眼：
“希望十年后，我能获得平静。”
林霓举起手机，想要辨认清楚他的语气和想法。
可相机的电量终于耗尽。
画面戛然而止。
是什么样的平静？
是没有学业高压的生活吗？还是不用寄人篱下的处境？又或者是，不想有她再来碍眼的心情？
昨晚的林霓不明白。
可今天的她，看着程述退开的脚步，看着他身上妥帖的西装，突然在想：和关清婉一起好好过日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吗？
如果是。
那么程述要她来关心这样的“好日子”，是不是对她太过残忍？
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被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打破。
婚纱店人手逐渐宽松，又一位导购空出手来，走到程述面前，看着他这身西装连连称赞。
“程先生，您要不要再试试其他颜色的西装？好匹配新娘一会要试的几套敬酒服。”
一片沉默中，导购顺着程述的视线望向林霓。
见惯了这种组合的销售，很快就捋顺了人物关系，笑着向林霓询问：“您是伴娘吗？店里刚到了几款新款的伴娘裙，特别搭配新人的这身衣服，要不我也给您挑两件试试？”
伴娘？
林霓没回答，程述也没否认。
她原本打算转身就走，可在程述的沉默之中，她的破坏欲失控地逆反而上，沸腾不休。
他要她关心他的好日子。
甚至还要她来做伴娘，给这日子添妆加彩。
真可惜，她不想要程述获得平静。
“好啊。”
林霓领下任务，“既然新郎有需要，伴娘这活儿，我也不好推辞。”
她没等程述开口，径直跟着导购走向了另一侧的选衣区。
穿过一众温柔低调的香槟色、藕粉色纱裙队伍，林霓在一条露背的黑色丝绒长裙前站定。
导购开口解释：“女士，伴娘一般不穿黑色的……”
林霓置若罔闻，拿起裙子回头打量着程述：
“的确搭配，就试这件，麻烦啦。”
十分钟后。
林霓换好衣服推开试衣间的门时，关清婉已经换上了一套新装。
导购正叽叽喳喳地围着两位新人，大肆夸奖关清婉身上的这套缎面鱼尾裙，并热情地询问程述的意见。
程述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地敷衍了一句：“挺好的。”
不远处，伴娘服的导购看着试穿好的林霓，十分捧场：“这套黑裙子真的很适合您，就是不知道咱们婚礼上是否合适呀。”
程述在此时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导购的肩膀，他看向前方的宽大落地镜，看向镜中的林霓。
深邃的黑丝绒包裹着她恰到好处的曲线。
她是一抹刺目的黑，硬生生撕开了这片圣洁的白。
程述的目光停住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人能察觉。
可林霓看见了。
那点失控很快就被他压回去，像雪面上刚陷下去的脚印，还没来得及留下形状，就被新的风雪抹平。
是关清婉回过头来，先打破了沉默：“挺适合你的。”
林霓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穿过二位新人之间极宽的空隙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她侧过身子，偏着头看向光滑的脊背：“适合做你们的伴娘吗？”
关清婉这次没回答，看向程述。
程述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有对这件离经叛道的“伴娘服”发表任何评价，而是沉默地脱下了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外套。
他向前跨出一步，把那件外套披在了林霓的肩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大半个裸露的脊背。
“这样好像好一点。”
宽大的外套似乎带着他的体温，覆上林霓。
陌生的触感让她裸露的脊背轻轻一颤。
伴娘服的导购立刻会意，重新走向试衣区：“露得太多了是吧？我再去拿一套保守一点的。”
关清婉静静看了两秒，随即移开目光，对着导购平静开口：“换下一套吧。”
导购配合地应声，引着关清婉朝更衣室走去。
可程述搭在林霓肩上的手却没有挪开。
那只手停在她肩头。隔着西装面料，像一道迟疑的边界。
林霓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程述站在她身后，视线低垂，落在她肩头。
那根肩带因为刚才披外套的动作翻转了一圈，细细地勒在她肩头。
林霓当然也看到了。
可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他装作没看见，等他继续维持那个完美的、克制的、平静的准新郎形象。
程述也确实沉默了很久。
久到关清婉和导购的脚步声已经快要消失在试衣间门口。
他终于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肩头肌肤，捏住了那根翻转的细带。
大庭广众之下，他的未婚妻刚刚走开几步。
只隔着一点西装的遮掩，他毫无波澜地将那根肩带一点点抹平。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随手整理普通的衣物。
可林霓还是感受到，他指尖在离开她肩头之前，细微地停留了一下。
短暂的停顿之后，程述迅速抽回手，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垂下眼，嗓音压得很低：“你的肩带，卷了。”
林霓努力平复突然加快的心跳，看向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捕捉到一点玄机。
他这半明半暗的越界，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述却没有再看她。
他向后退了半步，指尖垂回身侧，慢慢蜷缩成拳，似乎要把那点失控也一起攥灭。
林霓想要说点什么，却被突兀打断。
因为休息区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老妹儿！你快来！”
刚才那个E人大哥举着手机，满脸不可思议地冲着林霓疯狂招手，大嗓门在安静的婚纱店里回荡。
“我刚跟你说的那个炒股群，有个什么北京搞金融的瓜，这人好像就是咱北城的，一中毕业的！”
林霓拢着外套的手一僵。
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攀爬上来。
大哥浑然不觉，还在津津有味地念着屏幕上的加粗标题：
“什么基金销售私生活混乱，咱也不懂。”
“不过现在的年轻小姑娘，为了赚钱什么都敢干，这倒是真的！啧啧……”
后面的话似乎飘荡去了千里之外。
林霓听不清。
因为她的耳鸣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