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赤裸的凌迟
在林霓不算太长的职业生涯里，她处理过太多次舆情。
每一条向下的产品净值曲线背后，都有数不清的咒骂和谣言。客户骂产品，渠道骂公司，领导骂市场，所有人的情绪都会顺着电话线、微信群和饭局酒杯，落到她这种销售身上。
也因此，林霓太熟悉这套运行规律。
人们总是健忘的。
只要当事人不反驳，不惹事，不贡献新的素材，注意力迟早会转向下一个更方便咒骂的罪人。
谣言最初爆发时，林霓不是没想过报警。
她咨询过律师，对方说得很现实：“这场造谣没名没姓，又是难以推定传播路径的小范围转发。真要追责，不是完全没可能，但会很慢，很难，得不偿失。”
林霓最擅长的，也从来不是等待别人替她主持公道。
所以她选择用他最恐惧的方式报复回去，把举报他的信件送进风控部。
她本以为这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至少足够让他知道，她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人。
可她却高估了乔一为的底线。
那天在程述的车上和他撕破脸后，林霓收到过他用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乔一为言辞粗鄙地要她好看，要她等着，为他现在狼藉混乱的工作付出代价。
林霓都没细看就删掉了短信。
她想，不过是卑劣懦弱的小丑虚张声势，她足够应对。
可他竟然真的把那把火，从北京烧回了北城。
这条路似有千里之远。
等林霓终于站定在那位大哥面前，才听到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老妹你不是在北京干金融吗，你认识这人不？”
大哥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滑，“我刚刚看评论区好像有人发了没打码的照片……”
随着照片被点开，放大。
大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林霓。
休息区突然陷入了死寂。
刚刚还热情搭话的大哥，此刻眼神复杂，夹杂着震惊、尴尬，还有隐秘的窥探欲。
他刚刚的声音太大，显得此刻的沉默太过诡异。
不远处挑婚纱的其他顾客也停下了动作。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传来，像生锈的锯条在拉扯林霓的神经。
从法律意义上说，她甚至本该高兴。
可追溯的群聊记录，当众传播的证人，没打码的照片。
她想要的证据，突然变得唾手可得。
可生活不是法条，她这些年拼命维持的体面，也不是一份证据清单。
她经历过职场上的暗箭，经历过客户酒桌上的刁难，却从未体验过如此赤裸的社会性死亡。
这里是北城。
有她做了一辈子体面教师的母亲，有她正处在高三关键期的弟弟，还有她咬着牙较劲在意的老同学。
这意味着，在这个只要一低头就能碰到熟人的地方，在这个曾经以为能成为避风港的故土，
她即将被当众凌迟。
千遍百遍。
更要命的是，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朝她走来。
那人是程述。
林霓不用回头就知道，而她也无法回过头去。
她宁愿全世界都看着她，也不想让程述看见她此刻的狼狈。
同情也好，质问也好，震惊也好，甚至是他一如既往看穿一切的平静也好，她都无法承受。
大哥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尴尬地把手机往回收：“不是，老妹儿，我也不知道这上头说的是你啊，我就是随手一看……”
解释声、窃窃私语、导购急促的脚步声，全都乱成一团。
林霓却只觉得耳边越来越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用力撞击。
直到口袋中的手机传来隐约的震动。
林霓终于回过神来，打开屏幕，看到了几个来自“郭朗”的未接来电。
林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没有再看那个错愕的大哥一眼，转身推开婚纱店厚重的玻璃门，冲进了零下十几度的风雪里。
如刀似箭的冷风里，林霓终于找回了一点喘息的余地，按下了回拨键。
“林霓，网上的事发酵得越来越难看了，合规部现在非常不满！”
郭朗的声音带着暴躁的施压从听筒里砸出来，“我顶着压力给你批假，不是让你回老家躲清闲的！新产品的量你找得怎么样了？投研那边要的那个北城一中的嘉宾，你到底搞定没有？”
“你要是搞不定，休完假也不用回公司了！”
资本的市场从来不听弱者的哭诉，郭朗甚至连半句关于谣言的过问都没有，他只在乎还能不能从她身上榨出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也还好。
她还有这点价值。
这家婚纱店的门脸在小巷之中。
狭管效应作祟，门口的冷风毫不留情地朝着林霓的领口中灌。
她出来得匆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黑色长裙，披着那件沾染着程述体温的西装外套，单薄地站在彻骨的寒意之中。
乔一为的报复，路人的异样眼光，老板的最后通牒。
所有的绝境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紧了她的脖子。
又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林霓握着手机，转回了头。
隔着婚纱店透明的玻璃橱窗，她直直地撞进了程述的眼睛里。
他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凑在那位大哥身边看劲爆的新闻，也没有去试衣间看装扮完美、如花似玉的未婚妻。
他站在一堆洁白的婚纱中间，穿着那身为了另一个女人试穿的黑色西装，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门外的她。
那目光中没有震惊，没有鄙夷，好像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可林霓不明白，他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林霓！你到底在没在听？！”郭朗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吼着。
橱窗之中。
在程述身后，关清婉穿着新一套婚纱在导购的簇拥下走出来。这套白纱比之前几套都要更加繁复华丽，也更适合关清婉，衬得她十足动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林霓似乎都能看清导购的口型——她在呼唤程述回头，去欣赏美丽的新娘。
林霓不知道她和程述的这个对视到底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
也许长得足够让她把这十年里没说出口的话，重新咀嚼吞咽。
电话里郭朗不停的催促声被北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程述终于转过身去。
他似乎朝导购说了句什么，又似乎只是被那片簇拥而来的白纱短暂挡住了身影。
林霓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她伫立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接住一片突然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
橱窗内是温暖如春的洁白婚约，橱窗外是冷风猎猎的绝地深渊。
她似乎可以想象出背对着她的程述，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看向身着动人白纱的关清婉，也许会像她第一眼看着身穿西装的程述一样。他会怔愣，会惊讶，会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会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们明明曾是最好的玩伴。
她的日子翻天覆地、声名狼藉，他怎么能去过平静的好日子？
既然要去过好日子，又为什么要越界，插手她像那条肩带一样拧巴的生活？
在郭朗下一次气急败坏的呼唤到来之前，林霓终于发出了声音：
“搞定了，郭总。”
林霓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挺拔的黑色背影，对着电话，笃定地撒下了这个弥天大谎：
“程述他，已经答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