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她的庞氏骗局，上门了
在金融圈浸泡了这么久，林霓见过许多庞氏骗局的案例：
走投无路的人画出更大的饼，骗来新的人，填补旧窟窿，妄图把绝境拖过去，把无辜的人拖进来。
她曾经觉得这种做法愚蠢至极。
可没想到今天，她也是其中一个。
解决一个绝境最快的方法，就是亲手给自己挖一个更大的死局，让程述，来填她的旧窟窿。
电话那头的郭朗心满意足地收了线，并下了最后通牒：下周他会拉个线上群，让林霓带程述在群里先做个对接。
换句话说，林霓这招先斩后奏走得极险，留给她“奏”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天。
她必须在几天内，搞定程述。
横竖都是死局，但作为理性的成年人，林霓很清楚事情要分轻重缓急。
眼下的第一步是——她绝对不能先冻死在北城的大街上。
她的羽绒外套、包和换下来的衣服，还在婚纱店里。
厚重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冷风把室内的窃窃私语骤然吹散。
充足的暖意和四面八方的目光一起，重新包裹住林霓冻得发僵的身体。
她拢紧肩上那件西装外套，目不斜视地朝刚才的试衣间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刚才替她拿伴娘服的导购便抱着一只纸袋小跑过来，急忙拦住了她。
导购把纸袋递给她：“这是您刚才换下来的衣服和包。还有您身上这条裙子……程先生已经结过账了。”
林霓的脚步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
导购又解释了一句：“程先生刚才说，您要是不想折腾，就不用换下来了，直接穿走就行。”
原来他刚刚转身，是去说这个。
他明白她的窘迫。
林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丝绒长裙。
几分钟前，她穿着它挑衅他的婚约；几分钟前，她也穿着它，被撕开最后一点体面。
现在，这条裙子被程述买了下来。
像是连她这一身狼狈，他都替她付过账。
林霓不想领这份情。
可眼下，她确实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再钻进那间狭小的试衣间，把自己重新剥开一遍。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接过纸袋：“谢谢。”
导购见她没有发作，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又指了指沙发：“您的羽绒外套还在那边。”
林霓点头，穿过那一排排象征着忠贞和纯洁的白纱，走到刚才的沙发前，拿起搭在扶手上的羽绒外套。
手臂穿过袖管，她用手指抽出被卷进外套的发丝，拢紧外套。
厚重的羽绒服遮住了大半片黑色丝绒，只剩裙摆处露出的一点深沉的暗色。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还在举着手机的大哥。
林霓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冻得骨节泛红的手，突如其来地抽走了他的手机。
大哥显然没料到她有这么野的一手，手里一空才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抢回来：
“哎老妹儿！你别扔嗷！这都网上信息，跟我手机没关系啊！”
林霓手臂向后一退，精准地避开了他笨拙的动作：“大哥，你密码多少？我只取证那几条聊天记录，不看你别的东西。”
大哥哽在了原地。
连匆匆忙忙的导购都赶了过来，严阵以待地看着这场热闹。
林霓知道这动作并不漂亮，甚至称不上体面。可现在的情形之下，留给她体面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紧绷的氛围之中，林霓语气平和：“大哥，你也可以拒绝。那我就只能请婚纱店调监控，确认刚才现场传播的经过。后续律师或者警方需要的时候，再请你和你的手机一起去做配合。”
她顿了顿，补充得非常职业：“我个人建议你现在配合。这样对你最省事。”
大哥终于慌了。
“别别别，老妹儿，没必要整那么大。我给你看，我给你看。”
有了锁屏密码，林霓没有碰其他聊天框，只把群名、发布时间、发言人头像和关键聊天记录一一拍下来。
几张照片拍得很快，可她却没有立刻把手机还回去，而是用两根指尖捏着熄屏的手机边缘，随意地晃了晃。
婚纱店的地面全铺了硬邦邦的大理石地砖，大哥生怕她松手，连忙伸出双手虚虚地接着，急得嗓门都变了调：“你整没整完啊？”
众目睽睽下，林霓终于开了口：
“大哥，谢谢你的配合，不过我还是要澄清一下。”
她向前倾身：
“我们这些年轻小姑娘，赚钱靠的是聪明和努力，不是肮脏龌龊的‘什么都敢干’。而我真正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是让造谣生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劝你也适可而止，造谣转发达到一定传播范围，是入刑的。”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手机稳稳地落回了大哥的怀里。
大哥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霓没再多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导购：“麻烦你们保留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这段监控。后面律师或者警方可能会再联系。”
导购愣了愣，点头。
林霓这才转身向门外走去。
关清婉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带着几分错愕，和程述并排站在门边。
程述也在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她羽绒服下露出的那截黑色裙摆，又很快重新抬起。
林霓很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可是不能在这里，更不能在关清婉面前。
于是她抢先一步，把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抖开，踮起脚，重新披回他的肩头。
“裙子钱我会转你。”
她笑了笑，语气生疏又体面，“见笑了，程老师。”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程述，看向一旁的关清婉，补上最后一句：
“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
她没有再给程述开口的机会，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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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天黑得很早。
在这里，黑夜会像冬天一样，突如其来地把人吞没。
浅浅的夜色之中，林霓拎着两打哈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残雪回了小区。
小王正坐在值班室里刷手机，一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林霓的视线。他慌忙暂停了视频，眼神躲闪，把手机下意识地往桌下藏了藏。
林霓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互联网时代，流言的传播速度远比北城冬夜的降临还要快。
“林……林姐，回来了啊。”
小王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林霓点了点头：“程述回来了吗？”
“没呢。”
还没回来。那就好。
她的戏台还有时间搭。
林霓双手被两打啤酒占着，扬了扬下巴表示感谢。
小王却吞吞吐吐：“哎……姐，那什么，”
磨蹭半晌，他才组织好语言：“咱小区挺多退休老头老太太的，爱八卦，还没个准话。要是你听见啥，别往心里去嗷。”
林霓倒没想到，这个境况之下，他还会扭扭捏捏地安慰她。林霓一边听着他的碎碎念，一边把两打啤酒墩在地上，摸出手机准备给他点一点儿下午茶外卖。
直到小王挠了挠头，语速变得正常：
“唉，我嘴太笨了姐，我就直说了。”
“程大哥挺好的，你还是跟他好好解释解释。咱东北大老爷们的，说点好话没啥过不去的。”
林霓在软件上滑动的手指凝固了一瞬。
她没抬头，沉默地退出外卖软件，重新把啤酒拎了起来。
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开口为自己解释：
“王勇。你看到的那些内容，是有人在造我的谣言。”
王勇慌乱地找补：“啊对！是谣言是谣言，姐你别往心里去，我是说……”
敷衍的应和还没说完，林霓已经转过身，径直走进了幽暗的单元门。
解释又有什么用呢，他不会相信的。
毕竟除他之外，不信的人还有更多。
201的电闸昨天已经被程述修好了，林霓却没有开灯。
她靠着防盗门的门板席地而坐，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母亲的未接视频、父亲的未接来电、孙瀚文的微信、那些打着关心旗号实则来探听八卦的老同学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林霓一个都没点开，起开一瓶啤酒，仰起头往胃里灌。
她在客户的饭局上喝过很多次酒，也喝过很多种酒。不管是多贵的酒，她都尝不出到底有什么好喝，可今天夹杂着混乱的思绪，沉郁的情绪，她倒是品出了一点不同。
这几瓶平价的啤酒，倒比名利场上的名贵白酒要真诚得多。它们是她最低成本的幻梦，是用粗糙的泡沫堆砌起的、短暂的避难所。
只要醉意一上来，她就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声名狼藉的骗子。
喝空了几瓶之后，一楼陈旧的单元门终于传来锈得吱吱呀呀的解锁声。
林霓推开虚掩的门，将那几个空酒瓶凌乱又刻意地绊在201的门垫旁，再把房门轻轻关上。
短暂的沉寂后，楼道里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阶一阶，一层一层。
停在了她的门前。
玻璃瓶被皮鞋不小心碰倒，在安静的楼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林霓捏着新开的啤酒，靠在门背后的阴影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慢慢笑了起来。
她是个卑劣的赌徒，她也太了解程述。
他的善良，他的修养，青梅竹马的情谊，统统都被她当作筹码下了注。
她在赌。
他们曾是共生的藤蔓。哪怕时隔十年，哪怕他即将成为别人的乔木，在她跌入深渊之前，那截斩不断、扯不烂的旧日枝桠依然会探向她，任她攀附翻盘。
半晌，敲门声终于响起。
林霓松开紧握的手指，在一片寂静中，抬起头看着门把手。
她的庞氏骗局，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