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气预告说今夜寒潮来袭
林霓贴着黑暗之中的门板，就着敲门声，又喝了一大口。
她的思绪在酒精的作用下，并没有更加亢奋，反而纠缠成一团。
只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劳务邀约，需要搞得这么复杂吗？
一个销售，明明最擅长求人帮忙。
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只要坦诚地抛出筹码、磋磨几轮，总能磨出结果。
无论那筹码是钱、人情，还是利益，无论那结果是成还是败，林霓都能接受。
可门外的人是程述。
十年前的失败像一根软刺，扎在她从不肯承认的地方。它没有被时间腐蚀，反而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旦回想触碰，就会隐隐作痛，让她再也做不到直白地请求。
她只能用尽方法和套路。这样如果再次收到最差的结果，那也许是方法不对，是套路要改，而不是她这个人，再次被他拒之门外。
敲门声渐渐弱了下来，随后传来一阵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
林霓一怔。
还没来得及起身，锁扣已经从外部被打开。
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属于程述的阴影。
那道影子越过门槛，将门边的她彻底笼罩。
程述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发梢挂着融化的雪珠，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冒出隐约的热气。
他的视线先落在门口那几只空酒瓶上，又在黑暗的室内扫了一圈。
最后，才停在她脸上。
林霓仰头看他，故作平静地挑了下眉：“程老师，私闯民宅？”
程述没接她的茬，只弯腰把横在门口的空瓶一只只捡起来，摆到墙边。
做完这些，他才拎着塑料袋进来，按亮玄关处的灯。
林霓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程述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到餐桌上，语气平淡：
“天气预报说今夜寒潮来袭。”
“你准备在门口坐到明天早上？”
林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啤酒，笑了笑：“天气预报还挺关心我。”
“嗯。”
程述从袋子里拿出两盒打包好的米线，“我没有天气预报那么闲。”
一次性餐盒被拆开。
红油那份被推到靠门那侧，他又从袋子里拿出额外打包的辣椒油和陈醋。
红油、香料，还有被热汤泡得微微发胀的米线香蔓延开来。
闻到熟悉的香味，林霓才发现自己胃里空空的。
“本来不想管，”
程述垂眼拆筷子，像在解释一个无聊的决定，“但想到如果不让你吃点热的，等会儿可能又让我半夜煮面、下楼买醋。”
林霓忽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说些什么。
她扶着门板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脚下一软，险些重新跌回去。
程述伸手很快。
他把手递到她面前，掌心朝上，没有碰她，也没有催。
修长，干净，指腹和掌心上有薄薄的茧。
林霓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设了一整晚的局，准备了好几套话术。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只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程述微微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林霓稳住了身形。
于是交握的手很快被松开，快得分辨不清是谁先放开了手。
程述在她对面坐下，打开另一盒清汤米线。
林霓看着他那份寡淡的汤底，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还是吃这么没滋没味的东西？”
“你怎么还是吃这么辣的东西？”
程述反问。
林霓被噎住，无语地坐下，吸溜了一大口米线。
热气下肚，她终于有了一点活过来的实感，把另一打桌上的啤酒往程述面前推了推：“喝吗？”
程述看着门边那几只空瓶：“你还打算喝？”
“都买了。”
“你买的时候，也没打算自己喝完。”
林霓动作一顿。
程述没再说什么，只拉开餐边柜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个旧开瓶器，显得用桌角开瓶的林霓十分粗鲁。
气泡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林霓看着他仰头喝了一口，忽然笑了：“程述，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吗？”
程述抬眼看她。
林霓不等他回答，已经说了下去：“我记得。”
是他们小学四年级的冬天。
铁西镇那年冷得邪门，气化厂的烟囱却一天到晚冒着灰白色的烟。
晓红阿姨的歌厅刚开起来没多久。白天门脸冷清，晚上才有气化厂下班的工人进来喝酒唱歌，就着一屋子的烟味闹得热火朝天。
那天学校因为暴雪提前放学。
林霓不想回家，硬拖着程述去了歌厅写作业，只是写了不到五分钟，她就被吧台后面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瓶子勾走了魂。
趁着红姨去忙，林霓偷偷拿起一瓶画着大串葡萄图案的：“这个肯定是汽水。”
程述皱眉：“上面写着汽酒。”
林霓瞪着眼睛强词夺理：“重点是汽，不是酒。汽酒就是汽水的一种。”
程述不信。
林霓为了证明自己正确，咬着牙打开灌了一大口，然后呛得惊天动地。
程述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小声骂她：“林霓，你是不是有病？”
林霓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忘把瓶子塞进他手里：“你也喝。不然等会儿红姨发现了，我就说是你开的。”
良久之后，两个小学生蹲在吧台后面，终于分完了人生中第一瓶酒。
半小时后，晓红阿姨出来，红扑扑的林霓当场倒打一耙：“红姨，程述非要喝，我拦不住。”
同样红扑扑的程述震惊地看着她。
林霓至今都还记得那时他被她无耻到失语的眼神。
晚上回家的路上，烟炮卷着雪沫吹到他们面前，路灯下白茫茫一片。
林霓酒劲上头，被风雪灌了满嘴，仍旧豪情万丈地宣布：“程述，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前面的少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最好记得，今天的难是你闯的。”
林霓笑嘻嘻地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不要计较这些细节嘛，弟弟。”
很多年后再想起来，他们确实一起遭过很多次难。
虽然那些劫难大多是她单方面制造的烂摊子，程述却总是主动或被动地，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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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在热腾腾的米线汤里散开。
林霓低头夹起一筷子米线，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旧事：“你那时候真的很好骗。”
程述喝了一口啤酒：“是你太会赖账。”
林霓笑了：“那你现在不好骗了吗？”
这句话落下，客厅安静了一瞬。
程述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瓶，也放下了她的话头。
“林霓，”
他的语气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平淡，
“需要我陪你一起报案吗？”
来了。
她等了一整晚，想象过程述会怎么开口。也许是质问，也许是安慰。可她没想到，他第一句真正谈正事的话，是这个。
林霓低头搅了搅米线，故作轻松：
“你准备怎么陪我？”
“像小时候那样，明知道林霓这人十分恶劣，还哄着自己把汽酒当作汽水？”
“还是像那套物理卷子一样，从答案里找出漏洞，证明林霓只是看起来像坏人，其实这次刚好没干？”
她笑了笑，终于把话说得更难听了一点：
“程述，你是不是对我有英雄主义情结？”
“我只是陈述事实。”
这句话，和多年前他在物理成绩上为她撑腰的那句话，重合在一起。
林霓的笑意淡了一点：“你怎么知道什么是事实？”
“我看过那个PDF。”
林霓的筷子停在半空，笑意慢慢消散，反而是用刻薄来刻意掩饰的那点恐惧，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当然知道程述可能看过。
那份PDF已经传到了北城，程述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他不可能永远看不见。
可“可能看过”和“他亲口说看过”，是两回事。
那里面不止有虚假的臆测和指控，还有她和乔一为的聊天记录。
有她故意放低的姿态，有她恰到好处的示弱，也有她兴致勃勃的狩猎，这些都是真的。
比起被陌生人围观、被客户背后议论、被小王半信半疑的敷衍刺伤，更让林霓无法忍受的是——
程述看过。
那个从少年时代起，就能一眼看穿她所有讨好把戏的人，又一次看见了她最不体面的样子。
而这一次，比垃圾桶里的草莓牛奶更难堪。
多年前的暴风雪又回到了她面前。
那时她豪情万丈地说有难同当。
可这一次，劫难仍是她带来的，她却不想让程述再接过那瓶汽酒。
窗外风声骤然变大，席卷过北城老旧的楼群，撞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室内一片死寂。
天气预报没说错，今夜寒潮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