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的临时助理
林霓以前最擅长等。
等客户回消息，等领导审批营销经费，等一只腰斩的产品重新被市场原谅。
可轮到她自己的事情时，她才发现，等清白比等工作更让人烦躁。
早上九点，她把新整理好的证据递给李文博。威胁短信、聊天记录、婚纱店现场取证，还有那份让她恶心得连文件名都不想多看一眼的PDF。
李文博一一看过，神色比她想象中更慎重。
每一项证据都很重要。
每一项也都只能换来一句：先别急，处理需要时间，再等等。
又是等。
她当然理解程序需要时间。
可谣言毁掉她的时候，却从没排过队。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林霓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那张报警回执在她手里轻轻发抖。她下意识攥紧，像攥着一张终于领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叫到自己的号码牌。
林霓麻木地抬起头。
路边除了路人偷瞄的目光之外，还多出了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降了一半，露出程述那张熟悉得讨厌的脸。
林霓低声嘀咕了句“说了不用你陪的”，脚下却还是很没出息地加快了几步。
毕竟，与其坐在北城等自己的清白排队叫号，还不如先把另一个棘手的难关解决。
从北城到铁西镇，如今只需要一个小时车程。
林霓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前方平整干净的高速公路发呆。
中学时，这段路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夏天是泥，冬天是雪。
镇上早晚各发一趟大巴，一人二十块钱，沿途要经停四五个县镇。
窄窄的过道里也挤满了人，有去北城打工的，也有像她和程述这样奔着北城一中的名声远走他乡的学生。
他们是求学的候鸟。
有些幸运的幼鸟，身旁跟着殷殷期盼的家长。
更多的却像她和程述一样，孤身上路，只能在颠簸的大巴上短暂地倚靠同行，飞往陌生的屋檐下寄人篱下。
车上永远混着汗味、汽油味和不知道谁带上来的韭菜盒子味。三四个小时颠簸下来，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
年纪还小的时候，林霓下车之后总要吐上一会。
如今时过境迁，晕车症早就好了。跟着一起变化的，还有平坦的高速马路、缩短的车程，和身下这辆舒适干净的车。
可回到这里这件事本身，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一点。
昨夜的尴尬余韵还在车厢里盘旋，林霓干脆闭上眼装睡。
感谢高速发展的基础设施建设，她只需要小装一会儿，终点就到了。
短短的闭目养神，已经足够她头脑风暴。
她想过程述让她回铁西的很多种理由。
比如嘴硬心软，带她暂时逃离北城的舆论风波；又比如难得怀旧，借一场故地重游，重拾青梅竹马的温情。
可当她肩上扛了个三脚架，手里被塞了个场记板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程述竟然真的是让她来干活的！
准确地说，是做他的临时助理。
程述因为那档综艺莫名其妙走红后，很多经纪公司和综艺节目都抛来了橄榄枝，被他一概拒绝。
唯一被留下的，是一支穷得叮当响的学生纪录片团队。
所谓团队，满打满算，只有两个女孩子。
一个编导兼采访，另一个制片兼摄影。她们是北城一中毕业的学妹，也是铁西镇走出去的候鸟，如今在外地读大学，寒假回来，原本计划拍一部关于家乡的纪录短片。
刚巧赶上程述火了，主题便一改再改，变成了以程述的返乡采访为线索，去看一个从铁西走出去的人，如何从老工业小镇一路走向寒区工程和冻土研究。
预算很有限。
人手更有限。
有限到林霓这种前一天还在婚纱店被当众凌迟的金融销售，第二天就被挂了一张皱巴巴的临时工作证。
工作证上甚至还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助理。
林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转头看向程述。
“程老师，你们科研工作者都这么会压榨劳动力吗？”
程述正在调试领夹麦，头也没抬：“你说我可以提条件。”
“我说的是劳务费、资源置换，不是让我当苦力。”
程述终于抬眼看她，把另一只设备包扔进她怀里：
“怎么？只许你把别人当资源，不许别人使唤你？”
林霓难得吃瘪，把头上悬着的那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想了又想，才忍下这一口气。
哑火。
两个女孩子很客气，一口一个“林老师”，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编导妹妹叫许愿，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很甜，低头翻采访提纲时又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期末考试，身上有一种还没被甲方和预算折磨过的理想主义。
制片妹妹叫孟遥，明显现实很多。林霓刚把设备包放下，她已经飞快蹲下来清点电池和储存卡，一边数一边心疼地念叨：“这块电池是从社团借的，摔坏了我们这片子就可以改名叫《破产之前》。”
林霓本来没什么心情笑，还是被逗得扯了扯嘴角。
许愿帮她调整工作证的位置，顺口问：“林老师，您也是做冻土工作的吗？”
林霓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张“助理”，笑了笑：“你们不认识我吗？”
她还以为自己最近已经出名到要被全世界避之不及了。
两个女孩子茫然地对视一眼。
林霓眨了眨眼：“算是吧。”
专门捣乱冻土专家的工作，怎么不算冻土工作呢。
好在拍摄时间只有几天，日程安排得很紧，没人有空深究林霓的专业资质。
更何况林霓在团队中承担的工作跟冻土完全搭不上边，她彻底变成了助理和导游。
铁西镇并不算大。
当年围着矿区和气化厂长出来的家属院、医院、小学，如今大多都旧了。
镇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连寒假都放得格外早。
林霓和程述的母校大门紧闭，门卫室空着，只剩铁门上的红漆被时光刮得斑驳。
第一站的探访就受了挫。
许愿愣了下，正准备打电话找人帮忙开下门，却被程述拦住。
他看向林霓：“林助理，想想办法。”
许愿和孟遥同时望向她。
程述语气平静：“这种事，她小时候很擅长。”
林霓：“……”
她就知道。
叫她过来准没好事。
五分钟后，林霓带队走到围墙边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前。
缺口藏在两棵老杨树后面，边缘的砖头被人踩得发亮。十几年过去，竟然还没被堵上。
林霓抬了抬下巴，笑得十分体面：
“程老师，先请吧。委屈您走下狗洞。”
程述看了她一眼，像是早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
可他什么都没说，还是弯身钻了进去。
顺利抵达后，他回过头，朝外伸出手，准备先接过林霓扛着的三脚架。
却摸了个空。
他弯腰往外看。
雪地里，林霓已经一手抓着许愿，一手拽着孟遥，跑得飞快。
“那边有门能走哈哈哈！”
她的笑声顺着风雪飘过来，得意得像小学时每一次成功闯祸后那样。
“我们不走这个狗洞！”
程述半蹲在缺口里，沉默了两秒。
远处，林霓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胸前那张皱巴巴的“助理”工作证在风里晃得东倒西歪。
程述拍了拍大衣下摆粘上的雪。
看向那个轻快的背影。
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