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立刻，马上，和她分开
林霓感到一丝说不清来由的恼怒。
是的，恼怒。
那根时刻在成人世界中紧绷的弦嗡嗡作响，试图提醒她，对面这个人也许在有意地愚弄她。
故意把杯子递给她，故意若无其事地喝她喝过的水，故意在她开口提醒“不合适”后，再把问题抛回来。
可当她对视着他的眼神，那根震颤的心弦却又诡异地沉默下来。
这份怀疑十分没有道理。
因为程述始终安静地看着她，平淡无波，倒显得她小人之心。曾经说过她处心积虑如此可悲的程述，真的会处心积虑地愚弄她？
纠结片刻，理智终于战胜了荒谬的直觉。
于是她收回蓄势待发的尖锐触角，随口搪塞：“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程述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答，点了下头，推开大门往外走，只有余音落到她耳边：“那你好好帮我想想。”
她好好想想？
这件事什么时候成了她的课题？
她处理感情关系，一向简单明了：想要、得到、烦了、离开。至于反复拉扯、纠结要不要走下去，那都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更何况，她的回答明明显而易见，程述却偏要问她。
作为朋友，她应该让程述慎重，让他不要因为一时情绪毁掉一段婚约，也不要让两边家里难堪。
作为林霓，她闭了闭眼，答案呼之欲出——
分开。
立刻，马上，和她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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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
镇办公室的刘震主任声音陡然拔高，“程老师，这可不能分开走！去气化厂那条路现在没人修，雪化了又冻，车轮一打滑，谁都说不准。”
林霓一走出大楼，就听见这句“分开”。
那两个字刚在她心里落地，又被人当众喊出来，像谁隔空给了她一记响亮的回声。
林霓刚想打个圆场，一抬头，要劝说程述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像是生怕镇上的人不知道泼天的流量即将和好日子一起来到，今天的采访出行比之前热闹了十倍。楼前停着一排车，商务车、私家车连成一串，车上还挂着红色横幅，“助力家乡文旅振兴”、“讲好铁西故事”。
不像去采访，像去迎亲。
林霓震惊的视线从车队扫到刘震脸上，劝说的对象硬生生换了个人：“刘哥，真没必要吧？”
刘震笑得比横幅还热情：“怎么没必要？程老师现在是咱铁西的门面。大家一起去，显得正式。”
所谓大家，有的是饭局上见过的熟面孔，更多的是临时被叫来帮忙的叔叔阿姨。有人想在纪录片里出出镜，有人想拿劳务费出出力，也有人想做出成绩，在领导面前刷刷脸。
眼看程述的耐心快要耗尽，林霓看着急于刷脸的刘震，往前走了半步：
“这样吧刘哥，私家车就算了，咱们现场安全第一，别弄出不必要的麻烦。这个理由，你也好跟领导交差。”
一番讨价还价后，刘震终于不再坚持。
一行人得以浩浩荡荡地出发。前方黑色商务车开路，中间是程述的小车，后面跟两辆面包车。剩下的人在楼前意犹未尽地挥手，仿佛错过的不是一次劳务工作，而是一场公开走红的机会。
车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一半。
许愿坐在后排，怀里抱着资料夹，整个人缩得比刚才还小：“对不起啊，程老师。昨天饭局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今天又搞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镇里会叫这么多人。”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也给林老师添麻烦了。”
程述显然不擅长接这种道歉，硬挤了几个字：“和你没关系。”
于是林霓接过话茬，笑了笑：“没事。成年人表达重视的方式，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不用管这些老登，咱们下午自己好好拍就好啦。”
许愿被她逗得苦笑。
笑完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林霓正在苦寻新的话题时，程述却伸手点开了中控屏上的歌单：
“要听什么？”
上一次坐程述的车，林霓碰一下中控都被他冷声拦住。这次倒好，和关清婉闹了点不清不楚的矛盾，点歌权都开放了。
脆弱的爱情。
林霓腹诽一声，看向屏幕。歌单上全是些不合时宜的名字，朋友、旧梦、错过、以后。
诡异的直觉又上了身，她觉得哪首都像在捉弄她，于是胡乱点了一首。
女声隔着车载音响唱得含混，来来回回都绕不开朋友和爱人。林霓听得心烦，伸手把音量调小。
这世上的歌也很讨厌，什么关系都非要唱得这么清楚。
程述从后视镜里看她：“不喜欢？”
“太吵。”
程述没再接话。他越沉默，林霓越觉得烦。
这种烦乱很快被手机震动打断，林霓低头看着来电显示，是郭朗的电话。
就在今天一早，郭朗拉了一个新群，名字简单粗暴：基建主题路演嘉宾对接。
距离她在婚纱店门口对郭朗撒下那个弥天大谎，已经过去三天。
郭朗早上在群里发消息：林霓，今天把嘉宾拉进来哈，线上先碰一下。
她从早上装死装到现在，终于等来了追杀。
林霓心里骂了一句来得真会挑时候，滑开了接听，却没有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漏出郭朗模糊的一声：“林霓？你那边——”
林霓沉默地把音量调到最低，带着话筒一起向着程述微微倾身，有些刻意地抬高声线，像是继续刚才安慰许愿的话：
“是吧程述？咱们后面的安排，你这边没什么问题吧？”
程述从后视镜中瞥了她一眼。
林霓面不改色，补得更自然：“咱们晚点拉个群，后续的计划也方便沟通。”
许愿的心情终于好转，声调振奋了一些：“好呀，我还给你们拍了好多花絮照，可以发在群里！”
这都什么跟什么，林霓小心地在这句话的时候捂住话筒，才终于等来程述的配合。
程述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路面：“可以。”
得到这两个字，林霓立刻挂断电话，飞快给郭朗补了一条消息：
郭总抱歉抱歉，这边信号不太好，好像没接起来。程老师这边没问题哈，他这会在开车，晚上我把他拉进来。
大概是程述刚才的那句“可以”足够悦耳，郭朗果然没再追究她半天的消失：
没事。今天务必拉进来。
林霓回了个坚定小熊的表情：保证完成任务。
小熊攥着拳头，傻乎乎地热血沸腾。她看着屏幕，和那个小熊生出同一种盲目的乐观。
坦白说，她和程述这几天相处得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她为这次拍摄贡献良多。协调镇上，打圆场，陪拍摄，帮许愿和孟遥补救成人世界带来的麻烦。
他们偶尔甚至像回到了小时候。
林霓看向程述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没有戒指。
她想，等下午的拍摄结束，她就开口。
程述应该会答应她，至少，会认真考虑。
毕竟他们是朋友，比爱情更可靠的朋友。
车子在这时拐了个弯。终点渐近，气化厂的烟囱从雪雾里露出来。
灰白，沉默，像一根早已熄灭的烟。
林霓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会儿要怎么开口。
她想，朋友之间，总有话好商量。
可那时的林霓还不知道。
有些地方，不适合谈商量。
尤其是气化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