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林骑士解救程公主
林霓上一次来到气化厂，已经是二十多年前。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回放学后，晓红阿姨带着她和程述来给值夜班的两个爸爸送饭。
那是林霓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工厂子弟”这四个字的重量。巨大的管道、罐体和轰鸣声，在小孩子眼里几乎接近某种工业时代的神迹。她和程述在厂区外缘的管道旁捉迷藏、讲小话，仰头看那些高耸的钢铁庞然大物，只觉得电视里上天入地的大家伙也不过如此。
原来他们的父母，正在从事这样光荣又神秘的工作。
二十多年过去，上天入地的大家伙日新月异，儿时的雄伟与光荣却日渐凋零。
林霓站在门口，短暂地愣了愣神。
曾经阔气的正门只剩半截水泥柱，褪色的铁牌歪斜地挂在门口，厂名被风雪啃得只剩几个模糊的偏旁。厂子倒闭后，能卖钱的东西早就被一扫而空。铜线、钢架、旧设备，甚至连办公楼里稍微完整一点的门窗，都在某个无人追究的夜晚被人拆走。
厂区深处空荡荡的，只剩几排废弃管道横在雪地里。刘震带着一众人在断壁残垣之中找到了唯一还算完整的背景板，支好摄影设备。临时拼凑出来的“专业队伍”排成一排，反而把真正的主创许愿和孟遥挤到了外圈。
一群人簇拥着程述往里走。他胸前的领夹麦歪歪斜斜，有眼力见的干事上前重新夹了好几次，程述都说不舒服。
林霓一看他那副“别人碰哪儿都不对”的样子，就知道熟悉的套路又来了。
果然，程述抬眼看她：“林霓，帮我一下。”
林霓走过去，替他把领夹麦端端正正夹好。程述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你和我一起介绍工厂吧。”
刘震在旁边紧张地望过来，似乎想起了领导的嘱托，生怕这位最近风评微妙的林老师，影响了镜头里的正面形象。
林霓垂眼替程述理平衣领，退后半步，很懂事地摇了摇手机：“我工作上有点急事。”
她笑了笑，朝刘震示意，“这不还有刘主任在嘛，忘记的地方他会帮你补充的。”
程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采访开始。
程述按部就班地介绍工厂背景，除了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偶尔震动两下，一切都还算顺利。
在问题的间隙，程述望向不远处的林霓。她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似乎工作上真的有些天塌下来的大事。
被观察的主角林霓却毫无知觉，她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对话框。
好消息是，她最近多了一位兼任心理辅导师的网友。
坏消息是，对方回消息不算及时。
但更好的消息是，正因为他的不及时，林霓反而获得了一种安全感——像往一个情感树洞里扔石头。砸得再狼狈，也没人当场看见。
于是林霓每天严肃梳理自己的困惑烦恼，对话框里的绿色气泡堆成一片。
hi，70°N老师，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提到的十年前的错题吗？当时你劝我去考场上要个解法。
Emmm
林霓捏了捏下巴，眉头皱得更紧，纠结片刻，才继续打字。
其实是我朋友……她十年前表白被拒绝了，拒绝她的这个男生现在和她最讨厌的人订婚了。
她本来很不甘心，想听你的建议，回到考场上要个解法。
可是现在他们的婚约出现了一点问题，她却有了点新的感悟。
爱情好脆弱。
她想，还不如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但朋友的界限应该是什么样？她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在他已经订婚的情况下像小时候一样亲密吗？可以给他建议不要继续婚约吗？
不远处，刘震的声音时不时飘过来。
“对，程老师这里可以讲讲工业文旅转型……”
“事故那块咱们后期再看，主基调还是要积极一点……”
林霓撇了撇嘴，宏大而无意义的场面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时没意识到，它们正和程述有关。
“林老师。”
“林老师！”
林霓抬起头来，才发现孟遥叫了她好几次。孟遥神情紧张地指着眼前的拍摄队伍，用口型小声地说：“吵起来了。”
林霓吃了一惊，连忙中断手里并不重要的情感树洞，只匆匆补上一句。
这个真的是我朋友，不是我！千万别多想！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跑上前去。
看着林霓过来，刘震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她现在身上还挂着那些不干不净的传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程述这里地位特殊。至少，比他们这群临时搭起来的“专业队伍”说话有用。
刘震忙迎上来，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林老师，是这样啊。咱们这片厂区旧址，后续镇里是计划做工业遗址文旅项目的，文创、研学、冰雪旅游，都可以结合。程老师现在影响力这么大，我们也是希望纪录片里可以先帮忙带一下。”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地方想借热度，镇上想做转型，许愿和孟遥想把片子拍完，程述现在又的确是所有人眼里最合适的那张名片。
于是林霓转头看向被告：
“程述，有什么问题你好好说。大家都在这儿陪着，咱们先把流程走完，别让许愿和孟遥难做。”
程述看了她一眼，没接她递过去的台阶，只扔下几个字：“按采访提纲来。”
许愿夹在两边，攥着采访提纲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刚才被打断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程老师，很多铁西人都说，自己的一生绕不开矿和厂。您也是工厂子弟，您的工作选择乃至人生道路，和这里的成长经历有关系吗？”
程述看都没看脸色更加难看的刘震，难得地说了一长段话：
“有关系。我父亲以前就在这里工作。他曾经在厂里出了事故，被认定为二级伤残，前几年去世了。”
“厂里当年的事故结论是操作失误，可我家一直不认可这个结论。”
程述停顿了一下，林霓也愣了一下。
她知道程叔叔的事故，也知道那场事故改变了程述一家人的命运。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中间还有过一个“不认可”。
程述继续开口：“所以我小时候对工程两个字的理解，并不是宏大的建设，也不是宣传片里的发展速度。它是很具体的东西。比如一条该存在的护栏，一块该被检查的盖板，一份不应该被省略的安全记录。”
见震惊中的林霓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出来圆场，刘震干脆直接走进镜头：
“程老师，我们非常理解你的心情，程工的事情我们也很惋惜。铁西这些年确实经历过发展的阵痛，我们也一直把这么沉痛的安全生产教训作为警醒，现在也在谋转型、谋发展嘛。”
没给程述回答的机会，刘震让许愿直接进入到下一段不痛不痒的提问中。确认这一页终于翻了篇，他才走出画面，把镜头又还给了程述。
刘震走过来的位置离林霓并不远，也因此，林霓得以清晰地捕捉到了刘震压低的声音：
“成片里把程老师刚说的那些剪掉。工厂宣传这块，他实在不想说也没事，后期找素材拼一拼。现在AI不是挺方便吗？做个旁白效果也差不多。”
原来所有真正痛苦的东西，都可以被一些体面的词覆盖过去。
事故可以叫作安全生产教训，伤亡可以叫作发展阵痛，人的一生支离破碎，都可以被归纳成时代转型中的个体样本。而那些伤口和疼痛，还可以被巧言令色地加工，供人装裱、吸血、重新配上积极向上的旁白。
林霓突然感到一阵愤怒。
她刚刚说了什么？
要程述体面，要他尊重工作人员，要他好好配合，把流程走完。
她愤怒于自己的听力太过好用，愤怒于自己居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递出去的台阶，对程述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更愤怒于她多年沾沾自喜、引以为傲的体面，让她到了此刻，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愤怒。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镜头前面。
她刚刚要程述尊重的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霓麻木地走到程述面前，摘掉了他的领夹麦。
刘震愣住：“林老师，你这是……”
林霓把领夹麦扔到他怀里：
“刘主任，你用AI拍吧。”
“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才发现程述还站在原地。
林霓又折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在所有人震惊又困惑的眼神中，拉着他往厂区外走。
程述没有挣开，也没有问她要去哪。
走到车边，林霓才发现车钥匙还在程述手里，于是朝他摊开手。程述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把钥匙放进了她掌心。
林霓当时只顾着生气，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位被解救的公主其实配合得过分。
她拉开车门，把程述塞进副驾驶，然后回到驾驶位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直到她开着程述的车，带着他走出好远，这阵愤怒才终于缓和下来，她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述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
她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他。
程述也在看她，他好像一路上一直都在这样看着她。
林霓忽然有些紧张。
她像是一个英勇的骑士，带着受伤的公主逃离恶龙。公主逃脱后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是感谢？是感动？还是一段长长的、迟来的追忆？
在林霓隐秘的期待之中，程述慢慢地眨了眨眼：
“你走错路了。”
林霓：？
错愕了半分钟，林霓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怒气冲冲的，以为你有自己的安排，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霓这下真的无语了。
下午四点，东北的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这条人迹极少的岔路全是冰雪，路面被冻得发亮。厂区轮廓已经遥远得隐入雪雾，只剩几根烟囱沉默地竖在暮色里。
考验技术的时候到了。
林霓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方向盘，艰难地调头，试图倒回那个岔路口，把一切都扳回正途。
在这条过分狭窄的小路上，没加防滑链的车轮碾过冰面，然后车身重重一晃，向前滑去，完全超出了林霓能控制的范围。
下一秒，右前轮猛地陷了下去。
林霓：“……”
很好。
骑士带着公主逃离恶龙的第一站，是掉进雪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