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不心虚的亲密老友
车轮不知道第几次在雪坑里空转时，林霓终于意识到，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她足够用力，就真的被扳回正途。
她已经在这里折腾了十几分钟。
倒车，失败。
小幅打方向，失败。
最后她凭借一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决定用“再给一点油门”创造奇迹。
可惜奇迹没有眷顾她。发动机低低轰鸣，右前轮在冰雪里徒劳地转了几圈，反而把自己陷得更深。
林霓也陷入了更深的烦躁。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平静得像局外人的程述，暗暗把这位副驾驶也划进了事故责任方。
她甚至开始迁怒。怎么会有人在冰天雪地的老路上，不给车轮装防滑链，还冷眼旁观她的一切努力？
就在这股烦躁层层堆叠，即将爆发之际，程述解开了安全带。
林霓看向副驾车窗，没什么好气地提醒：“那边的门被树枝卡住了，出不去。”
程述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忽然倾身靠近，沉默地握住了她手里的方向盘。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车厢里只有车载屏幕幽幽亮着。那一点微光落在程述脸上，勾出他清晰的侧影。
太近了。
近到林霓能看清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
也近到她甚至分不清，车窗上慢慢浮起来的雾气，到底是因为外面的雪夜太冷，还是因为此刻车里的空气太过逼仄。
她下意识想松开方向盘。
程述却看着前方，低声开口：“别动。”
林霓一僵。
“踩油门。”他说，“我帮你打方向。”
原来是这个。
林霓莫名生出一点恼羞成怒的气闷，深吸了一口气，照着他说的踩下油门。
程述从副驾倾身过来，姿势并不方便使力。也因此，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难免几次擦过林霓的手指。
每一次触碰都很短，短得像是错觉，可偏偏又真实得让人心烦。
林霓想让他停下，又找不到合适理由；想把手收回来，又显得欲盖弥彰。最后只能绷着脸，任由那点短暂的触感，一下一下，像不受控制的火星，落在她的神经末梢。
车轮再次挣扎。
依然毫无悬念地继续空转。
几次尝试后，林霓终于松开油门，程述也松开方向盘，重新规整地坐回副驾驶，好像刚才那点逼仄的亲近，从来没有发生过。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林霓盯着前方没有一点光亮的雪路，万念俱灰地下结论：“叫交警吧。”
程述看了一眼手机：“叫交警，还不如叫他们来。”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刚刚被她抛在气化厂的一众人。
林霓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逞能一时爽，现在又要灰溜溜求人帮忙。
可她也明白，程述说的是对的。月黑风高，无人经过，继续困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她认命地摸出手机：“我给刘主任打一个。”
“不用。”
程述低头打字，语气自然：“我给许愿发定位，让她们过来。”
像是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这样没那么尴尬。”
正合她意。
林霓收回手机，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程述这份体面。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想，既然要找许愿，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70°N。
她的知心网友终于上线，他引用了她那条长长的“我朋友”的问题：
那你的朋友，对他有超出朋友的想法吗？
林霓下意识抬头，做贼心虚般瞥了一眼身旁的程述。
他还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眉眼间，神色平静，丝毫没有留意她的动作。
林霓这才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这位老干部朋友，问得实在太直白。
可她病症紧迫，急于求医，只能硬着头皮回复。
Nini：应该没有……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什么叫应该？
不应该是当然没有吗？
可还没等她撤回重发，对面的回复已经来了。
70°N：如果没有别的想法，亲密就只是习惯，建议也只是关心，都很正常。
70°N：需要刻意回避的，通常是心虚的人。
林霓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需要刻意回避的，通常是心虚的人。
她对程述，一直以来都只是旧友之间那点不甘心而已。就算曾经有过隐秘的悸动，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更何况，他是程述。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喝过偷来的汽酒，一起被老师罚站，一起在关老师家那个逼仄屋檐下熬过许多年。
她当然不会心虚，更没必要回避。
屏幕渐渐暗下去，林霓没有再回复。
至于那句“应该没有”，也被她理直气壮地忘在了九霄云外。
等她抬起头时，程述那边似乎也已经结束了求助。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转头看她：“等等许愿她们过来吧。”
林霓哦了一声，在心里估算了下他们的距离。
路程并不算太远，估计十几分钟就能到。
可对于这个四周荒无人烟、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雪夜而言，这点距离，也显得足够漫长。
70°N发来的话又在她脑海中盘旋。
需要刻意回避的，通常是心虚的人。
“程述，姜茶还有吗？”
“再给我喝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程述到底是从哪个口袋中拿出的水杯，干脆地接过已经开了盖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不心虚的亲密老友，还区分什么你我。
她把杯子递还给程述，终于重新捡起从气化厂开始就压在心头的疑问：“你答应许愿她们拍纪录片，是因为程叔叔的事情吗？”
程述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传来压抑的呼啸，似乎又起了夜风。
过了一会，他才说：“不是全因为这个。”
林霓看向他。
程述没有回头，看着前方渐渐被雾霜覆盖的挡风玻璃：“但我确实想借这个机会，把这件事说清楚。”
林霓没有打断他。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程述语调又低又慢，“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当年气化厂想招商引资，邀请了领导和外商来参观。参观路线提前定好了。”
“他们觉得车间里那排防护栏不好看，影响参观效果，就临时拆掉了。”
林霓怔了怔。
程述继续开口：“但没有人通知值班巡检的人。”
“刚好那一晚，是我爸轮值。”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林霓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可他终究还是接了下去：
“他本来可以像很多人一样，按惯例走一圈就算了。”
“但他还是认真检查了。”
程述终于转过头，看着林霓：
“他掉下去的时候，那里本来应该有一排栏杆。”
程述的目光遥远而平静，林霓几乎从中找不到一丝外露的悲伤。
是真的被时间抹平了吗？
还是那些东西早就沉进了更深、更冷的地方，连看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里，所有人提起程叔叔的事故，感慨都近乎一致。
太不小心了。
命不好。
厂里车间那种地方，本来就危险。
可原来不是“不小心”，不是“命不好”，也不是被一句“安全生产事故”就能轻轻盖过去的模糊注脚。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排栏杆。
那排栏杆，是被人拆掉的。
林霓终于明白，程述为什么讨厌那些漂亮话，为什么拒绝那些商业邀约，为什么对她口中的路演邀约冷淡又厌恶。
他拒绝的不是她。
至少不全是她。
他拒绝的是所有用漂亮话拆掉护栏的人。
而她差一点，也成了其中一个。
她差一点就把他的名字、他的专业、他的旧伤，全都打包进另一套冠冕堂皇的叙事里，去完成她自己的KPI，去填补她那摇摇欲坠的职业窟窿。
她应该道歉的。
为她的鲁莽，为她的轻佻，为她不了解全情就劝他体面配合，也为她差一点把他的伤口当成可以谈条件的资源。
可那么沉重的话到了嘴边，反而怎么都说不出口。
酝酿良久，她最后只憋出一句很轻的话：
“那不是程叔叔的问题。”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够。
她皱着眉，还想再找点更有用的安慰。
程述却先看向她，反倒笑了一下：“我知道。”
林霓一愣。
程述说：“我也不是要翻什么案。过去这么多年了，厂里当年给过赔偿金，很多人也早就找不到了。就算想追责，也追不到谁。”
“但我只是想，再有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至少不要说，是他操作失误。”
林霓垂下眼。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她放在膝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郭朗的名字。
在这个被旧事笼罩的车厢里，那个名字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合时宜。
林霓不用接，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会问她程述那边什么时候进群，会催她尽快推动线上对接，会提醒她新产品路演的进度，也会用那份摇摇欲坠的工作，继续压着她往前走。
这五年间，只要屏幕亮起，她就该立刻调整声线，笑着说一句“郭总”。
而这一次，她也本该接起来，含糊过去，给自己再争取一天，两个小时，或者一次继续磋磨程述的机会。
可现在，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遍，又震第二遍。
林霓终于伸手，按掉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竟然感到一种近乎荒唐的轻松。
郭朗的暴风雨也许就在路上。
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职业生涯，也许正在电话那头被人彻底放弃。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秒，她没有继续把程述往那条没有防护栏的参观步道上推。
至少这一秒，她还可以做一个守住他伤口的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
林霓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再次扛住狂风暴雨的准备，可她垂下眼一看，才发现这次是许愿。
“林老师！”
许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你们还没回镇上吗？我们找了一圈没找到你们。”
林霓下意识看了程述一眼：“我们的车陷进雪沟里了。”
许愿吓了一跳，“啊？！在哪儿啊？你给我发个定位，我们去接你们。”
林霓也愣了一下。
“程述刚刚不是给你发定位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愿茫然开口：
“没有啊。”
“我刚刚还给程老师打电话了，他手机是不是静音了，一直没人接。”
林霓茫然地挂断电话，看着依然神色平静的程述：
“程述。”
“你刚刚没跟许愿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