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听众朋友，请帮忙装成程述
林霓的问话，像陷入僵局的第二只车轮，在车厢中空转。
车厢里安静了半晌，程述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语气轻描淡写：“信号不好，没发出去。”
林霓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信号满格。
荒郊野岭的基础建设真是很有礼貌，连信号都知道看人下菜碟。
她努力把这句不合时宜的讽刺咽回肚子。
也许他的手机是真的信号不好，也许他只是想在安静的地方，从父亲的事故中得到喘息，林霓不想细想，更不想拆穿。
毕竟在这样难得的独处雪夜中，她也有自己的正事。
“程述。”
“嗯。”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程述抬头看她，却没能碰到她的视线。
林霓看着前方，坐得很直。好像她的问题只是小学时会写下的那种小纸条，是一件理所当然很小的事。
这让程述一时无从判断，她究竟是想要安慰，还是想要发难。
他难得没有刻薄地反问，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嗯......你是最好的。”
林霓偏过头来：“最好的什么？”
然后在他的沉默中笑了一下：“程述，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还带吞字的？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学，最好的前邻居，还是最好的——”
她停了停，余光里，程述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滞了一刹。好在她很快挑出了安全词：
“麻烦？”
车窗外，枯枝被风卷着，时不时在他那边的门窗上敲出声响，像是某种催促。
过了很久，程述才低声说：“你不是麻烦。”
像是得到了某种鼓舞，林霓向他微微侧身：“那......我比关清婉还好吗？”
这次，程述转开了视线。
他看向车窗外的枯枝，声音低沉：“嗯。”
林霓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坐正了回去，玩笑似的收尾：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那看来不比她好咯。需要刻意回避的，通常是心虚的人。”
程述转脸回来，和她的视线相交，看起来没什么不自在：“你从哪听的，都什么歪理。”
林霓耸了耸肩：“网友。”
远处很快有了光亮，车灯沿着坎坷的旧路晃晃悠悠地压过来。紧接着，是刘震那格外有穿透力的大嗓门：“程老师！林老师！你们没事吧？”
林霓一阵佩服，不愧是分管文化宣传的老江湖，热情、关切，似乎不久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程述尝试着推开门，竟然还真从繁密的枯枝中挤出了一点空隙下车。
林霓也跟着下去，冷风迎面一扑，刚才车厢里那点难以言说的热意很快被吹熄。
刘震带着三四个人赶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锹和拖车绳，脸上冻得通红，却不耽误他一边观察车况一边感慨：“妈呀，林老师，你这车开得挺有探索精神啊！再往前走就快进林子了。”
林霓面不改色：“勘察一下路线。”
刘震愣了一下：“勘察啥？”
“勘察铁西工业文旅项目配套道路的安全隐患。”
程述站在旁边，低头整理手套，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霓眼尖，立刻看过去。
程述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差点笑出来的人不是他。
刘震没空深究这两个人的眉来眼去。他蹲下去看了看右前轮，又指挥后面的人拿铁锹铲雪。几个人忙活了一阵，拖车绳一挂，终于把车从雪坑里拽了出来。
可车轮陷得太深，底盘又磕了一下。刘震找来的司机绕着车检查了半天，最后给出一个不太乐观的结论：“最好明天仔细检查下再开。现在这路太滑，万一底下有啥问题，半路抛锚更麻烦。”
这下，林霓也说不出要赶回北城睡的话。更何况，明天一早还要去冻土观测站录制最后一段素材。从铁西镇出发，比折腾回北城再赶回来要近得多。
安顿好车，还得安顿人。
刘震扫了一眼车上几个人，许愿自是不用他管，孟遥也早就安排了住处。唯独轮到林霓时，刘震的目光在她和程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热情第一次出现了卡顿：安排吧，怕不合程老师心意；不安排吧，又怕显得镇里待客不到位。
纠结半晌，刘震终于开口：
“林老师，今天再喝点？”
“昨天那个山葡萄酒，我看你挺爱喝的。”
林霓震惊摆手：“？不用不用了。”
程述也点点头：“不用麻烦了，送我们回镇上就行，你们早点休息，我们自己随便吃点。”
刘震心领神会，终于踏实了：“那行，明早我们来接你们。”
下车时，刘震殷勤过头，又把车里的两瓶酒塞到程述手里：“这个劲儿没山葡萄那么猛，你们凑合喝。小酌怡情，小酌怡情。”
林霓把绒帽往下压了压，装作没看见。
程述没说什么，只拎起车里的设备包，对刘震说了声“辛苦”，转身往老街方向走。
林霓只好跟上，走出几步，她终于忍不住问：“去哪儿？”
“我奶奶家。”
“我去招待所。”
“招待所满了。”
林霓不信：“你问过？”
“刘震刚才说的。”
“我怎么没听见？”
“送酒你不是也装没听见？”
“……”
很好。
林霓选择闭嘴。
路灯稀疏，积雪被来往的车辆碾成发硬的灰白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时候他们也常常这样走在冬夜里。林霓走不动了，就踩程述留下的脚印。程述会放慢脚步，把积雪踩得更实一点，这样林霓走着才不容易打滑。
现在的程述走得依旧不快，林霓盯着他身后那一串脚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问的那个问题实在有点可笑。
最好的什么？
朋友不够，旧识不够，青梅竹马太普遍，前邻居又太荒唐。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太早开始，太久纠缠，以至于任何一个单独的词都显得狭窄。
可如果不是这些，又还能是什么？
她还没想出答案，程述奶奶家的门已经到了。
老太太显然早就收到消息，门开得很快。她披着厚厚的棉袄，先把程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把林霓拉进屋里，手掌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冻坏了吧？快进来。”
林霓想客气两句，可老太太压根不给她机会。
熟悉的红牡丹花被子，又一次从柜子里被抱了出来，重重拍在了林霓熟悉的那张床上。
“外头路滑，明早还要上山，折腾啥？就在奶奶这儿住。”
林霓一时竟不知道要不要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拒绝。
程述像是看穿她的想法，路过她时，他抬了抬拎着酒的那只手：“来点？”
林霓警惕地看过去：“让我断片好直接住下？”
“你清醒的时候，也可以住下。”
程述淡淡开口，拎着设备包走远。
直到老太太又催她去吃饭，林霓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
可更烫的是饭桌上那碗酸菜疙瘩汤，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霓吃得比预想中多，吃完才发现自己这一天几乎没正经进过什么东西。
程述收拾碗筷时，林霓想帮忙，被奶奶一把按回去：“你坐着。程述干活利索。”
林霓只好坐下。
隔着半开的厨房门，她静静看着程述的背影，袖口挽到小臂，动作熟练，安静，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照顾这个家里的琐碎。
她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震动的。
林霓低头看了一眼。
魏敏：小林，你是要离职了吗？
上次林霓在保安室做好了PPT发过去之后，敏姐再没回她。她一向是言简意赅的人，今天这句问话一定不是试探地八卦，而是有了确切的消息。
果然还没等她回复，魏敏又发来一条。
魏敏：郭朗今天让另一个销售对接我，说后面产品的事由他负责。
林霓扶着头杵在餐桌上，看着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静静等待着客户的审判，让她交接，或者又有新的冤大头工作。
过了好一会，魏敏的消息才发了过来：
你的工作一直做得很好，我还是习惯找你。如果你真要走，我祝你前路顺利。但如果不是你自己想走，就别太轻易把位置让出去。
林霓看着屏幕，忽然鼻尖一阵酸涩。
她从没想过，一向难搞的客户在此时发来的会是这些。她曾经以为自己在北京这五年，只是陪笑、喝酒、发材料、抢额度、追KPI，可原来做过的工作、付出过的努力，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留下。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打字：敏姐，我没有离职。最近家里有点事，休假处理一下，很快就回去。后续材料您还是可以找我，我在。
屏幕上迟迟没有新的消息，林霓出了出神。
她真的还在吗？
郭朗已经开始推新的对接人，还有更多客户正在被交接。她如果继续等下去，等到年假结束，也许连办公室的座位都不会再属于她。
她刚刚才发誓不把程述推上那条没有护栏的路，可后果就是摇摇欲坠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如果借一个假的程述，替自己搭一座假的护栏呢？
只需要闭上眼睛，用肌肉记忆再画出一个庞氏骗局，她就能先把工作群的事情稳住，把眼前的危机拖过去。
市场瞬息万变，产品发行也不是天命所归。万一市场风向变了呢？万一那只基建基金根本发不出来呢？万一郭朗明天就被别的事绊住了呢？
她不能找共同好友，更不能找任何相识的同事，临时去开小号又来不及。
最好有一个足够可以信任的陌生人，从天而降，慷慨大义。
林霓点开了70°N的对话框。
听众朋友，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想请你帮我加入一个工作群，装作是我请来的嘉宾老师。只需要进群帮我撑几天就好，到时候我会解释你有其他工作冲突，不需要你真的出面。
对面安静了很久，也许是没有看到消息，但更有可能的是......被她的职业道德底线吓跑了。
好在忐忑了半晌后，震动传来。
70°N：为什么不找嘉宾本人？
林霓盯着这句话，忽然沉默下来。
Nini：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他不喜欢这种商业活动，我不想再利用他了。
70°N：所以你决定利用一个陌生网友？
Nini：不不不，不是利用，是雇佣。陌生人比较环保，可回收。
林霓连忙否认，还没忘了嘴贫，顺带着附上小兔戳手的忐忑表情包，委屈巴巴，可怜兮兮。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在林霓准备放弃，开始为自己的冒犯滑跪道歉的时候，对话框里终于跳出两个字。
70°N：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