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不要爱她
70°N：程述是什么样的人？
林霓看着这句话，裹着红牡丹花被，在床上滚了两个来回。
这话还得从这场离谱又草台班子的岗前培训讲起。
半小时前，70°N答应帮忙后，林霓立刻对这位陌生网友进行了一次极其简陋的背景调查。
不懂科研，疑似年纪偏大，性格沉闷，但胜在热心。
如果不是他追问得过于细致，又偶尔蹦出一些咖啡和抱拳的表情，对面这位从性格到网名，倒还真的可以以假乱真。
林霓感慨了一番自己的眼光和运气，很快回归现实，开始给这位临时演员同步前情提要和角色信息。
只是70°N发来的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点太难了。
程述是什么样的人？
这让她怎么说。
林霓打打删删，终于勉强交卷。
Nini：程述这个人，不是很好演。但他们和程述也并不熟，差不多就好。
Nini：反正，你不能热情。绝对不能说“领导您好”“辛苦大家”“麻烦各位了”。
Nini：他不是这种人。
70°N：他很没礼貌？
林霓盯着这行字，莫名生出一点替程述辩解的冲动。
Nini：不是没礼貌。
Nini：他只是很少说没必要的话。
70°N领悟迅速，很快进入角色，回了个[ok]。
林霓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严谨补充。
Nini：还有，进群以后不要发表情。
70°N：嗯。
这下顺眼多了。
很快，70°N又发来新的疑问。
70°N：如果群里问后续的计划或者专业问题？
Nini：专业问题不建议在群里讨论，后续计划由林霓对接。
Nini：你放心，他们默认我和程述有点交情。只要我在旁边接话，你沉默一点，反而更像他。
70°N：什么交情？
林霓皱了皱眉。
这位热心网友似乎有点越界。
不过八卦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于是林霓真真假假地应答。
Nini：程述是我前男友。
Nini：我这个人和前男友一向分不干净。旧情难断，售后很长。
Nini：所以你不用担心，所有问题推给我就好。[抱拳]
为了压过一些隐秘的心虚，林霓这几句话打得很快。
可转念一想，当代男女的关系定义本就十分广泛，她这话又有什么错呢？
更何况，对面只是一个陌生朋友，多解释不如图省事，给他一个和郭朗对齐过的口径就好。
林霓越想越理直气壮，最后又补了一句。
Nini：总之，记住三点：别热情，别发表情，回答不了的问题推给我。
发完，她干脆地把70°N拉进了工作群，附上了简短的介绍。
群里很快就有未眠的牛马刷起了热情欢迎。
程老师好！久仰久仰！这么晚还打扰您，辛苦辛苦。
程老师您好，后续多多请教。
林霓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如她所料，这个草台班子里，没有人真的认识程述。
几分钟过去，70°N依然没有说话。非常冷淡，非常程述。
林霓的心彻底落进肚子里。她刚准备让70°N差不多得了，隔壁却突然传来一阵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
被冒牌老师顶替的男主角，就在隔壁的房间。
本就在做亏心事的林霓一震。
她正仰面躺在床上玩手机，此刻吓得手一抖。她停下一切动作，屏气凝神了半晌。
直到敲门声响起，这下，她的手机是真的砸到了脸上。
林霓只用了半分钟，就气喘吁吁地把到处堆着衣服和杂物的房间收拾出一点勉强能见人的样子，才过去打开门。
门外，程述好像刚洗过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色T恤和宽松长裤，发梢还挂着一点水珠。整个人显出一种很久不见的、近乎少年时代的松弛。
林霓突然有点恍惚。
像是回到了中学时的某个周末。他刚从澡堂回来，头发还没擦干，站在关老师家的玄关处，皱着眉提醒她不要把英语听力开得太大声。
这种莫名的既视感让她反应慢了半拍。
直到程述提了提手里那两瓶刘震送来的酒，她才回过神。
“刘震给的”，程述说，“他非说你爱喝。”
林霓原本想问“给她做什么”。
可那点水汽、旧T恤和熟悉的沉默，把她的问题拽回了很多年前。
于是出口时，话就变了：
“一起喝吗？”
程述看着她。
也许他也陷入了同一场回忆，才会回得很快：
“好。”
/
夜里十二点，奶奶早就睡了。
客厅暖气不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旧日历轻轻晃。两个人最后谁也没提去客厅，默契地把那两瓶酒留在了林霓房间的小桌上。
房间里的衣服和杂物被林霓临时粗暴地塞进了红牡丹花被下。床上隆起小小的山包，让她有些尴尬地转开眼。
但对面的程述，似乎比她更加别扭。
他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长腿拘谨地蜷在桌下，沉默开酒，根本没看那些细微的凌乱马脚。
又是偏甜的果酒。
酒劲不大，很难让人真的喝醉，至少林霓后来一直这么认为。
可熟悉的亲密却比酒更容易误事。
他们一开始聊得很安全。
聊刘震，聊雪沟，聊明天要去的观测站，聊奶奶家那床红牡丹花被子到底用了多少年。
程述的话依旧不多，可每次她说完，他总能接住。
林霓的笑声越来越大，喝酒的阵地也渐渐迁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离开了椅子，靠着床边席地而坐。
程述的长腿终于不用委屈地蜷在桌下，渐渐散漫地伸开。
月色倾洒在这方寸之间，摇摇晃晃的酒瓶，和他们偶尔相碰的膝盖都变得无处可藏。
在又一次触碰之后，林霓转过头，看着程述微微泛红的脸，问得突然：
“程述。”
“这十年里，你一直和她在一起吗？”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冬天，老同学的情谊还没有被时光冲淡。临近过年的寒假比刚毕业的暑假，团聚得更加齐全。大家三三两两地分享大学见闻，商讨假期去哪玩，很快便一锤定音——
北城附近只有姑娘山上那片野雪场最有趣，有雪场，有山庄，能像真正的成年人一样喝酒过夜。
那是从小学那瓶汽酒之后，林霓第一次喝酒，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酒量竟然这么好。
好到清醒地从一个个用酒意包裹的表白中脱身，好到站到程述面前时，她聪明地给自己找好了台阶——
“他们太烦了。”
“你要不要和我试试？帮我打发一下。”
程述看着她，手握成拳：“试多久？”
林霓抿了抿唇。她想说从今晚开始，可话到了嘴边又变了样子。她太想显得自己毫不在意：
“先今晚？”
程述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第二天，林霓听到有人说，程述昨晚后来和关清婉一起走了。
有人说，他们之间早就有点什么，此刻绝佳机会，一定成了。
那天之后，程述在她的微信列表中再也没有拥有过姓名，带着她恼怒的emoji，永远沉底。
她再没主动联络过他。
一开始是羞耻和愤怒，再后来，便不知道怎么开口。
程述的腿重新规整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没有。”
林霓用一杯酒消化了这个意外的回答。
想要追问的问题千头万绪，她的思绪和它们纠缠在一起，索性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情绪上头，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你爱她吗？”
话音落地，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订婚戒指戴上了，婚纱西装试过了，两边家人也都知道了。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可预想中的答案却迟迟没有到来。
程述也饮尽了杯中酒。
他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一些，没有直接回答：“关老师病了，病得很重。那段关系里，关清婉有她要的，我也有我要的。”
林霓有点理不清这个答案和问题之间的关系。
可她仍然难以避免地被他的回答牵引到别处。
她很难想象当年那个不苟言笑、永远提着嗓子说话的关老师，也会倒下。
她下意识反问：“什么病？你要什么？”
可在程述回答之前，林霓又摆了摆手，像要擦掉这句问题，重新问回更急迫的轨道。
“算了。”
“我想问，那你之前问我的建议，还作数吗？”
程述看向她。
林霓扶着空酒瓶，努力让自己坐直，语气因为酒意显得格外认真。
“如果你不爱她，只是各取所需，那就和她分开。”
程述看了她半晌，才发出声音：“那如果我爱她呢？”
酒瓶难以承担她的力度，发出倒地的脆响，林霓也跟着歪斜着倒在一旁，轻轻开口：
“那就不要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