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熟人
搓澡巾被重重拍在林霓的蝴蝶骨上，如一声惊堂木响，敲醒了目瞪口呆的池夏夏。
林霓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趴在滑溜溜的搓澡椅上，在漫天的白色水汽里，艰难地偏了偏头。她早就预想过，自己这段离谱的date说出来大概就是这个效果。却没想到第一个开骂的，会是隔壁床位上的陌生阿姨。
隔壁阿姨正被搓到大腿后根，借着侧躺的姿势，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这大城市的男的没一个好东西！你这小姑娘，怎么不报警抓那王八犊子？！”
被这一嗓子吼得，不仅池夏夏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连给林霓搓澡的大姨都停了手，跟着义愤填膺地剪开一袋苹果醋：
“就是的！快过年了，还在北京受那个洋罪！这醋搓算姨送你的嗷，给你好好搓搓这晦气！......”
林霓觉得这画面荒诞极了。
她赤裸地摊开了自己的身体和丑闻，听陌生大姨们环绕着打抱不平。可在七上八下颠锅般的揉搓下，熟悉的感觉又从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生猛、活泛，冰雪之下热气腾腾，是她记忆里的北城。
在翻面的空隙，林霓终于插上了话：“大姨，他没说我和我单位的全名，报警也很难立案。不过你们放心！”
林霓配合地抬起胳膊，朝着大姨狡黠一笑：
“我也没打算让他好过。离开北京前，我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光顾着写他的举报信了。”
大姨停下手里的搓澡巾，好奇地竖起耳朵：“咋的？查出他嫖娼了？”
“比那严重。”
林霓想了想，挑了个最通俗的解释：“他准备跳槽去另一个公司。我就把他吃回扣、假报销的事，打包发给了他新公司的风控部。他用下半身那点破事编排我，他的前途也别想走得太顺。这时候，他估计正焦头烂额呢。”
搓澡的大姨听得眼睛一亮，啪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表示喝彩：“打蛇打七寸啊！”
隔壁床位的阿姨还差两下没搓完，直接下了床走到林霓眼前：“阿姨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但是造谣这事咱也不能放过他。你放心，我儿子就是警察，他今天休假，我这就让他过来管你这事。”
且不说异地办案的复杂程度，单看阿姨那看儿媳妇般热切的眼神，林霓还是迅速调动起毕生的销售话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将这番好意委婉挡了回去。
阿姨的盛情之下，林霓逃跑一般冲净了身上的果醋，换上洗浴中心的粉色短打汗蒸服，拉着池夏夏躲进了汗蒸房。
隔绝了外面的喧闹，逼仄的空间里只剩矿石受热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池夏夏拿两条干毛巾垫在滚烫的木地板上，拉着林霓并排躺下，才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了口：
“霓霓，被造这种恶心的谣言，你还在这儿笑嘻嘻的，心里到底还好吗？”
林霓听出她语气里的小心翼翼，故作轻松地甩了甩贴在鬓角的湿发：“当然啦！你不是知道吗？这种事我都习惯了。”
高二那年文理分班，理科班男多女少。林霓生来就有一双深情上扬的笑眼，对谁都善良热情，每个人都怀疑自己似乎得到过林霓的喜爱。一开始只是几封情书，直到第一次期中考试中，她的物理考了全班第二，私底下的议论开始变了味。
如果一个女孩子是成绩优异的书呆子，那很好，她踏实又聪明，是大家的智囊团。如果她是很受欢迎的美丽花瓶，就更好了，观赏价值也足够令人心情愉悦。可如果她漂亮又成绩拔尖，那就不太妙了。
她会变成一面镜子，让人照见自己的嫉妒和不安。
谣言如同暗处的霉菌慢慢滋长。起初没有人大张旗鼓地指控，直到发卷子那天，物理课代表关清婉转过头，笑着叹了口气：
“霓霓，你最近太努力了，每天晚自习都去找物理老师问问题。听说参考答案都被你提前借出来估分了，老师对你确实有些偏心呀。”
中学生的恶意幽微无根，此时却有了合理的落脚点。
每天晚上找年轻的男老师，到底是请教问题，还是别的什么？提前借了答案，又到底是考试后，还是考试前？没有人挑明，却人人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池夏夏叹了口气：“当年要不是程述，那事儿还真不好收场。”
林霓垂下眼睫，没吭声。
她当然记得。
那时的窃窃私语中，一向沉默寡言的程述却动了。他从关清婉手里抽走答案看了半晌，才转向林霓：“你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多少？”
林霓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报出了自己的数字。
程述点了点头，平淡开口：“最后一道大题，带电粒子在磁场里发生了二次偏转，参考答案漏算了一个临界半径。所以，参考答案的结果是错的，林霓的结果是对的，她没抄答案。不信的话你们也算一下，”
他的目光从卷子移到关清婉脸上，补上了后半句：“如果能算到最后一步的话。”
放学的路上林霓难得放弃了文具店闲逛的行程，和程述一起走回了家。
11月的北城已经落下了雪花。薄薄的积雪上，林霓踩着程述留下的脚印，朝着他的背影开口：“如果参考答案是对的呢？”
她的问话像被北风卷走，吹了一圈才听到前方传来的回音：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假设。”
前方踏雪的脚步没停，声音绷得紧紧的：
“就你那种连受力分析都能画反的水平，就算真让你去偷答案，你也只会抄错行。我只是陈述事实，别给自己加戏了。”
没有任何温情的安慰，甚至还把她嘲讽了一顿。
可她看着风雪里他越走越快的背影，笃定地想，程述一定喜欢她。
只可惜，这个想法只停留在了高二那年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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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顺着汗蒸房的热气向她袭来，林霓警钟大作，连忙扯开话题：“说起来，程述现在怎么样了？”
“你不知道？他现在可是个大名人。”
池夏夏来了精神，“前阵子有个爆款野外求生综艺在东北无人区录制，正巧碰上带队做冻土实地考察的程述。节目组镜头一扫，他那张帅脸直接出圈了。现在北城一半的年轻女游客，都是冲着他来的。”
池夏夏啧啧称奇：“当年咱们班，只有你天天吵着要当大明星，谁能想到最后红出圈的，竟然是闷葫芦程述。”
林霓心里微微一动，这才明白为什么投研部会莫名其妙请他当嘉宾。
她拨弄着手指，让自己显得只是随口一问：“他不是订婚了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最火的就是高智人夫感！他就是靠手上那个婚戒才走红的。”
池夏夏转而压低声音，“不过他这人太低调。我这也是在北城工作，托了几个老同学的人脉才打听到——他订婚的对象竟然就是关清婉！”
说到这，池夏夏突然反应过来：“哎，不对啊，你不知道这些吗？你们上学的时候，不是很熟的室友吗？”
听到“关清婉”三个字，林霓觉得汗蒸房里的温度突然变得有些刺骨的燥热。她没接池夏夏的话，扯过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含混地敷衍了一句“早不联系了”，便推开了汗蒸房的玻璃门。
两人趿拉着塑料拖鞋，一路走到喧闹的休息大厅。
这里灯光通明，大屏幕上放着小品，到处是吃着免费黄瓜、抠脚聊天的客人。
林霓刚找了个空卡座瘫下来，叉起一块哈密瓜还没送进嘴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
“小林！！妈呀可算找着你了！”
林霓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见刚刚那位热心的大姨，正死死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满面红光地往这边走。
“快，博儿，这就是妈刚跟你说的那个贼敞亮的小林姑娘！”大姨热情地把男人往前一推。
看清那个被叫作“博儿”的男人的脸时，林霓和池夏夏同时愣住了。
这世界真是小得邪门。大姨引以为傲的警察儿子，正是她们高中的同学，李文博。
当然，如果仅仅是遇见老同学李文博，林霓最多就是尴尬地笑笑。但要命的是，李文博旁边，还并肩站着另一个人。
林霓脚上趿拉着塑料人字拖，身上裹着死亡芭比粉的免费汗蒸服，头发上还缠着干发帽。她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难以遏制地向天发问：人怎么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李文博身旁的人，正是程述。
洗浴中心的死亡芭比粉短打劣质又透风，林霓头上那顶歪斜的劣质干发帽甚至还滴着水。而三步之外的程述神情平淡，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内里衬衫露出的胸前口袋里甚至还别着一支钢笔。他仿佛周身自带无菌的结界，在这充满市井肉欲、热气腾腾的澡堂大厅里格格不入。
这里不是重逢绝交老友的澡堂，倒像是他的实验室。
大姨左看看右看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沉默：“咋啦？你们几个年轻人，都认识啊？”
池夏夏连忙打圆场，碰了碰林霓的胳膊肘：“阿姨，这太巧了。李文博和程述都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老熟人了。等我和林霓换个衣服收拾下，大家一起去吃个烧烤呗。”
大姨一听更是乐开了花，一直在旁边暗搓搓地推着李文博。
林霓如蒙大赦，一心只想逃离这里，等会儿换完衣服再随便找个理由溜走。她是想要试探程述，却不是要用这种褪了毛的野鸡形象，在这种诡异的相亲局上重逢。
出师未捷，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再继续了。
她刚挽着池夏夏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不是很熟。”
一众人都愣住了。林霓反应了半天，才想明白他是在反驳池夏夏那句“老熟人”。
反唇相讥的话已经滚到了舌尖，她一转头，就看到程述微微挑了挑下巴，向她的手机示意：
“毕竟已经两天了，林老师都没回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