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负心汉
零下十度，北风萧萧，把老张烧烤店排风管里飘出的孜然香吹得漫天都是。这味道霸道又顽固，在北城一中旁边绕了又绕，十几年了，从未改变。
排风管道壁上凝着的油珠，一串串砸下来，落在门口半化不化的黑雪里，溅起细小的泥点，又迅速被寒风冻成硬壳。挡风门帘糊着一层发亮的油污，边角卷翘，上面还沾着几根干枯的葱花，说不清送走了多少届揣着心事的毕业生。
林霓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踏过这种烟火气呛人的苍蝇馆子，连池夏夏都顿了顿，深吸一口肉香味，语气感慨：“咱毕业都这么多年了，老张烧烤居然还开着？他俩倒挺念旧。”
念旧好啊。
林霓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原本不打算参与这场饭局，谁让程述偏偏挑衅到了她头上。林霓没有回应他对她不回消息的指控，只笑了笑：“你找我有事？等会吃饭细说。”
顺理成章的，李文博和程述先来找饭店，给两位女生留了充足的换装时间——当然，这充足只对池夏夏而言。为了挽回这该死的体面，林霓硬是在洗浴中心的长椅上，用包里仅有的几样彩妆画了个心机白开水妆。
掀开黏腻的门帘，扑面而来的热气裹着油烟味，呛得人鼻尖发涩。林霓绕开几桌光膀子拼酒、嗓门震天的食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桌的程述背影。
在这种炭火熏天、地面黏糊的地方，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脊背挺得笔直。李文博正巧起身去冰柜拿啤酒，对面靠墙的长座空着，算是这店里最干净的位置。
可林霓偏没过去。她径直走到程述身边，不等他反应，就挨着他的胳膊坐下，甚至体贴地伸手，一把撩起他垂落在脏兮兮水泥地上的大衣下摆，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布料摩擦间，她凑近了他几分，熟稔开口：“不是有洁癖吗？衣服弄脏啦，程专家。”
程述连头都没偏，淡淡道了声谢，就脱下羊绒大衣放到另一侧的塑料凳子上。
李文博提着两打哈啤回来，自然地坐到对面，不觉有异，自己先干了一杯：
“不好意思啊林霓、夏夏，我妈给我打电话也没说清楚情况，我以为她在澡堂遇到什么事了，刚好我跟程述在一起，就一起进去了，有点冒犯，见谅啊。”
夏夏倒没觉得有什么冒犯的，只感慨了几句太巧了。林霓也跟着满了一杯，一口喝光：“都是缘分。不过没想到你和程述毕业后关系还这么好。”
李文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俩也很久没联系了，这两天刚好程述回北城，年前我也不怎么忙，才一起聚聚。”
程述也应了一声：“科研站那边有些工作需要麻烦公安配合，我也是回来请教文博的。”
池夏夏笑了笑，无心开口：“你说说，这不是更巧了吗？霓霓休假回来，你也回北城了。你俩必须喝一个！”
酒至半酣，酒桌上的往事越回忆越多。从谁现在发了大财，聊到谁当年偷偷恋爱。
说到早恋，池夏夏突然想到了什么：“李文博你是不是喜欢霓霓？百日誓师那个视频里，你是不是想跟霓霓表白来着！”
李文博喝光了第五瓶啤酒，酒兴正上头，摆了摆手：“害！咱们班男生那时候谁不喜欢林霓？不信你问程述。”
三人齐齐看向程述，被注视的人抿了一口酒，刚要说什么。
就听到隔壁桌的大哥猛地捶了桌子：“你他妈瞧不起谁呢？！”
烧烤店的战争一触即发。有人看热闹，有人帮腔，李文博腾地一下站起来，掏出证件过去拉架，池夏夏也赶忙帮腔作势：“别打别打，警察在这呢！”
一片混乱中，林霓却没动，只晃悠着偏了偏头，把耳朵凑近程述的唇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林霓耳边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战争将熄，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听力出了什么问题，直到程述伸手把她的肩膀推回原位，看着凯旋归来的李文博开口：“差不多了吧，我给你叫个代驾。”
被旁边的热闹一打岔，李文博也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没接话也没拒绝。
程述刚拿起手机，林霓就抓住了他的手臂，看向他的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关清婉呢？把她叫出来一起吃吧。”
池夏夏也从战争中缓过神来，跟着附和：“对啊，你俩不是订婚了吗？虽然我俩都在北城工作，但毕业后也没怎么联系，刚好一起聚聚。”
程述没否认，表情都没起一丝波澜。却在今晚第一次偏过头，看进林霓的眼睛，问得认真：“你想见她？”
林霓想过他可能会拒绝，想过他可能真的把关清婉叫出来，却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倒被他问得一愣。明明只需要简单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却点得艰难。
好在程述很快就转了回去，一边拨通代驾的电话，一边随口回答：“下次吧。”
代驾很快到了。李文博是唯一开车来的人，自然地承担起了把大家送回去的义务，池夏夏毫无推辞，程述摆了摆手说自己住得很近，林霓自然地走到车门前。
池夏夏正给她挪出后排的座位，林霓却一把关上了车门：“我和程述顺路，你们先走吧！”
程述已经走出了几步，听到这话又转过了头，难得似笑非笑：“你知道我住哪？”
不知道是喝的还是冻的，林霓的脸上红扑扑的，她做出助跑的架势，几步跑上前，跳着勾住程述的脖子：“当然啦！姑奶奶能掐会算。臭弟弟，带路吧！”
手臂之下，程述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不是林霓第一次勾住他的脖子叫他弟弟。
是9岁吗？还是10岁？
林霓比程述小一岁，林霓的父母坚信大一岁的发小哥哥就犹如天神降世，能为林霓挡下一切风霜雨雪，靠着林霓那做小学老师的母亲，硬是提前一年就把林霓塞进了小学——和程述一个班级。
两家的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作为哥哥一定要好好照顾林霓妹妹。程述看着他们的神色，只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万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可很快他就发现所谓的风霜雨雪——都是林霓带来的。
一年级时林霓不喜欢玩跳格子，缠着程述要和男生一起爬树，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程述连忙过去接，两个人纷纷挂彩。——程述顶着受伤的胳膊被骂了三天。
二年级时林霓说自己的字太丑，苦苦哀求程述和她交换一下寒假作业，拿到之后程述才发现林霓一个字都没写。——程述被叫来家长抄了两遍。
在那之后程述坚决不肯再帮林霓任何事，可男女发育差异下，程述很快就比林霓矮了一截，和她打架又不敢下死手，很快被林霓征服。——林霓再也不肯叫他哥哥，勾住他的脖子就能指挥他去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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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呢？这是你家？”
不知什么时候，林霓放下了勾住他脖子的手臂，看着前面的小区门发问。
程述从回忆中缓神过来，有点懊恼地想，原来烧烤店离他家这么近。他拿出门禁卡，刷卡进门，一回头才发现林霓也跟了上来，无语开口：“你别说你也住这。”
林霓笑了笑没回答，却问了另一件事：“你不是有事找我吗？什么事？”
程述没说话，从林霓手里抽走了她的手机。
还没等林霓反应过来，他就丝滑地解锁屏幕，在微信中搜到了自己的对话框。
看着那一串emoji备注，程述一愣之下笑了一下：“还挺像你的。”
林霓只觉得酒精顺着胃烧了上来，一把夺回了手机，没什么好气：“你干嘛！”
程述摊了摊手：“就这个事。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把我消息免打扰了，看来没有。”
林霓一时无语，愤怒之外更多的是疑惑，她记忆中的程述从来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难不成那两瓶啤酒也把他喝多了？
程述没再等她反应，转身走向单元门，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到家给我发消息，我没给你设置免打扰。”
林霓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程述竟然真的让她一个人回家。直到进门前，程述突然脚步顿住转过身来，林霓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挂上，就听见他说：“十年了，你手机锁屏密码记得换换。”
在程述家楼下花坛的几块雪堆踩上了几大脚之后，林霓的气才缓了一点。
要出小区门的时候，林霓转身看向保安室里的大哥。
大哥打了个哈欠，和林霓四目相对。
五分钟之后，林霓在保安室内哭得悲戚，却没有眼泪：“大哥，这个负心汉不仅搬出来了，还要跟我离婚。”
大哥被吵得头痛，不自觉地摸索着包里的烟。林霓一只手抹泪，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价值不菲的打火机放在桌上，就转身准备要走：“大哥，反正现在我也要离婚了，这打火机我也用不上，刚好给你了，咱俩有缘。”
小区保安作势要还，却赶不上林霓的脚步，只得开口：“行行行，我给你查下。”
药到病除，林霓的哭声瞬间止住。
保安大哥自认倒霉：“你给我看下你们照片证明你们是夫妻。”
林霓没想到他有这种要求，只好去翻QQ空间相册，翻了五分钟，在大哥狐疑的眼神中才找到一张不算太熟的初中毕业时的合影：“大哥，我们早恋。闹离婚呢，其他合影都删光了。”
比对了一会之后保安大哥说服了自己，找了半天业主名字：“他住301，别说是我说的啊。”
林霓连连点头，终于要离开。
保安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她的脑袋又出现在门边：
“大哥，你帮我看看，301附近有没有房出租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