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他的怀抱
要到很久之后，林霓才会知道，今夜是十年来北城最大的一场雪。
它会让整座雪屿陷入停摆，让无数人被困山中，也让许多事情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
可在所有宏大叙事来临之前，林霓只觉得，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接住的雪花很凉。
半晌过后，林霓终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
森森冷意，比雪更甚。
风声喧嚣，把天地之间的雪花吹成一片，像一道白色幕墙，横隔在他们之间。程述站在那堵墙的另一侧，要消化好一会儿，才能明白她回答了什么。
——你们复合了吗？
——对。
他退了半步。
林霓却不肯轻轻放过，她又朝他走近。
“这就不听了吗？”
“你发着高烧跑去餐厅，不就是想亲眼看看我们是怎么复合的？”
“牵手、拥抱、接吻、上床，你要看哪一个？”
她脸上的冷笑虚浮，被风一吹，很快露出下层压不住的怒气。也因此，这些话的真假显得格外清楚。
程述抬起头，终于明白这是她的气话。
可当他看向她的眼睛，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不答，就是默认。
默认这一整个下午，他没有吃东西，没有补完液，没有好好休息，发着高烧，跟着她颠沛不休。
寒风之中，林霓没穿外套，却硬生生气出了一层细汗。
“你知不知道发高烧是会死人的？”
“还是说，这又是你新的苦肉计？”
“要让我道德沦丧，良心不安，以后不管和谁接吻上床之前，都要先谴责自己一遍——我怎么能抛弃高烧的你，跑去和别人复合？”
她起初的声音十足愤怒。
可那点怒气没能支撑太久。落到最后几句时，音调已经颤得不像话，甚至带上一点很浅的哽咽。
程述终于跨过那道雪墙，站到她面前。
他先去拿她臂弯中的那件外套，展开披到她的身上，从领口到衣襟，严严实实地把她裹好，才低低咳了一声。
“林霓，我吃了退烧药的。”
“所以呢？”
林霓抬眼看他。
“你现在多少度？”
程述没答，反而摸向她外套口袋，把那只粉色小猫护脖又抓了出来。
他撑开护脖，想往她脖子上套。
林霓偏开脸，并不配合。
程述只好自投罗网：“出来的时候，三十八度多一点。”
“多多少？”
他的唇线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才答：“三十八度九。”
林霓转身就走。
这一转身她才发现，乔一为一直在医疗站的门口看着他们。那里挡风挡雪，视野极佳，他甚至搬了一把椅子，坐得稳当。
林霓原本想随便走去哪里，只要能离开程述身边。
可乔一为看着她，眼神笃定，就像是确认她迟早会回到他身旁。她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归处。
等林霓站在他面前时，乔一为还没有从椅子上起身，他只是看了看手表，“二十三分钟。”
“我能接受你现在还没处理干净，但以后这种事，我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林霓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原来除了在程述面前，她的情绪控制能力一直很好。
无语到了极致，她甚至笑了笑：
“乔一为。”
“在这二十三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乔一为挑了挑眉，他就知道，在他眼前演这一出拉扯，不过又是她新的手段。
他在椅子上坐直，神色兴致盎然。
可还没等开口，就被林霓打断。
“在自信你不需要参与这场不体面的修罗场，就一定能获得胜利？”
“在想等我回来要说点什么，才能像驯狗一样断掉我这些桃花？”
“还是——”
她又想起那个人，高烧、病弱、先给她披上了外套，她的神色触动：
“还是在担心我没有穿外套，会不会冷？”
乔一为脸上的兴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低头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雪，语气冷下来：“你拿我和他比？”
“当然不是，”林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因为你不配。”
乔一为脸色骤然难看：“林霓！”
“别叫我。”
林霓打断他，“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想，餐桌上的录音应该已经足够为文博和赵警官提供新的调查方向。就算不能，那也没办法了。
她曾以为自己为了得到证据什么都能忍受，可原来不是。
她不能忍受乔一为拿自己去和程述相比。
只是听到这句反问，都令她作呕。
乔一为一时忘了反击。
他怔在原地，试图思索为什么刚刚还柔情款款的人会突然翻脸，这中间又给他设下了什么圈套。
也就是这一瞬，医疗站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秒，灯光彻底熄灭。
不远处，雪场主楼的方向也陆续黑掉。原本亮成一片的夜场雪道，像被人从半山腰开始，一格一格地掐灭了灯。
广播在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响起，女声比平时急促许多：
“各位游客请注意，受强降雪及大风影响，雪屿度假村出现临时供电故障。缆车已全线停运，请室内游客留在原地，不要擅自外出。”
“请夜场滑雪游客听从工作人员指挥，原地等待救援接驳......”
杂音刺啦一声，又短暂吞没了后半句。
四周的人群彻底陷入一片混乱，风声、惊呼声、脚步声、电话声混杂在一起，世界末日般的恐慌如瘟疫蔓延。
林霓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竟然是刘棠。
那个小姑娘下午穿着她送的新雪鞋，兴冲冲地说今晚要再加练三小时。
缆车全线停运，可如果她还在雪道上呢？
一片黑暗中，林霓下意识向台阶下跑去。
人潮太乱，刚走出几步，她就被撞了好几下。还没等她在混乱中找准方向，她忽然被稳稳接住。
用力到近乎发抖的拥抱，把她从混乱的人潮和风雪里拉了回来。
风声呼啸，让她听不见言语。
夜沉如墨，让她看不见面容。
可她却清楚地知道，此刻紧紧抱住她的这个人是谁。
林霓闭了闭眼。
刚才那些刺人的话、愤怒的反问、刻意的冷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风雪吹散。四周零星亮起了几束手机手电的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林霓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终于在这片摇晃的银河里，慢慢抬起。
她也环抱住了他。
程述身上很冷，外套被雪打湿，衣料潮凉，可他的怀抱却依然是热的。
病中的热。
不管不顾追来的热。
用尽全力不肯放手的热。
世界失序混乱，他们却在银河一角紧紧拥抱。
林霓把脸埋在他潮湿冰冷的外套里，声音很小：
“没有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