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热岛效应
雪夜迢迢，前路难测。
她曾祈求过的、毁天灭地的一秒，似乎终于来到。
林霓在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中紧闭双眼，在心中问卜——如果真的有神明肯倾听她的祷告，那她此时此刻的心动，可以被原谅吗？
十年倏忽而过，这个暴雪夜终于又回到她的世界，把她曾错过的一切坚定地、用力地、滚烫地奉还。
林霓踮起脚，又将额头相抵。
他的温度不似下午滚烫，但还带着病热的余温。一冷一热贴在一起，她反而成了那块冷硬冻土，被这片高温孤岛层层炙烤，露出冰层之下，那颗太多年前埋下、至今仍活着的种子——
她喜欢程述。
那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秘密，是她每一场爱情游戏中，从不敢正视的真心。
程述的手臂从她的身侧收回，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林霓忽有所感，也从他的额头退开。
等他的呼吸和声音越来越近，林霓深吸一口气，从杂念中抽离出来，起势宛转，尾音却板正：
“程述。”
“你退了烧才可以亲我。”
衣料的窸窣忽而消失，头顶的动作似乎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
应急灯亮起，晦暗的光亮勉力照亮这一方天地，把程述的动作照得分明——
靠得很近的，不是他的吻。
是他撑开的粉色小猫。
在林霓的尴尬浮现之前，粉色小猫已经在她的脖颈处安稳躺好。
稀薄的光线中，程述的笑意很浅，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吃药的间隔，他很快从哆啦A梦般的口袋中摸出熟悉的保温杯和药片，仰头吞下。
喉结滚动，没有应答。
可他的答案却随着动作滚落出来，他在努力退烧。
林霓感觉自己也被传染了高烧，不然怎么会从脚跟到耳尖，全部都热得发烫。粉色小猫似被他的动作点化，栩栩如生地顺着颈间银链一路爬行，让她的心上又痒又麻。
好在广播随着灯源一起到来：
“各位游客请注意，度假村应急电源已启动，主电源正在抢修中。根据目前雪情，园区整体风险可控。请各位游客保持冷静，雪场游客请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前往就近安全区等待接驳。后续天气变化及道路情况，请以度假村广播通知为准。”
像一阵定心剂，按住了四面八方的骚动。
应急灯一盏盏亮起，四周虽然依然晦暗不明，可慌乱的声音总算重归平静，经此一岔，尴尬的氛围也开始缓和。
林霓刚要开口，却余光瞥到乔一为离开的身影。
她的思绪又回到正事上，顾不上程述这边的暧昧悸动，她几步上前，拦在了乔一为身前。
“刘实和他女儿应该还在雪场。”
“如果你真的想争取跳槽，就去帮助联系和救援，这是你雪中送炭最好的机会。”
刘棠穿着雪鞋激动地说要在雪场加练三小时，这话在她耳边久久挥散不去。刘棠的样子太过兴奋，让她总会想到万一真的有危险呢？万一她没在安全区内呢？
如果不是因为刘棠，她此刻不会把这个机会递到乔一为面前。
这是她真诚的建议，可惜乔一为并不觉得。
他打量了她半晌，又看了看身后的程述。断电的这段时间，他终于想通了眼前人的真情假意。他俯下身，把手搭在林霓的肩头，压低声音：
“林霓，你别把我当傻子。”
“你叫我过来，是让我替你刷刘实的人情，好卖你的产品吧？顺便套我的话？”
“你让我冒着风险替你把这个人情做了，然后你再拿它去讨好刘实。”
“凭什么？”
林霓神色未变，沉默看他。
乔一为却直起身，动作更加亲昵，却抬高声量，足够让身后的程述听到：
“你不是求我复合吗？那你去救刘实。”
“你把人找回来，我就信你这次是真的回头了。”
肩头的力气忽然卸掉，乔一为再没看他们，转身走回主楼的酒店。
程述走到她的身边，什么都没问。
只是低低咳了两声，开口播报：“天气预报说一个小时之后雪就会停。”
这两声咳嗽终于把林霓的思绪唤了回来。
雪情可控，但他的病情却不算可控。
她转过头：“你开车来的吗？”
程述点点头。
/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停车场。
只是下山去一趟医院，等会积雪多了路上会更不好走，林霓不想耽误时间，也就没再浪费时间回去收拾东西。
这次他的车轮总算装上了防滑链。
林霓先走向驾驶位，却被拦住。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态度坚决，“我开。”
她看向程述的眼睛，他虽然还在发热，但手很稳，似乎没有再像下午一样恍惚。
雪下得比刚刚更大了，积雪很快在地上又垒厚了一层。
林霓在他的注视下终于败下阵来，她想起上次的雪沟惨案，沉默两秒，转身走向副驾驶位，“慢点开。”
算了。
东北的雪路，他比她更熟悉。
林霓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魏敏的消息框，转了很久，消息才成功发送。
Nini：敏姐，刘总和女儿可能还在雪场，这边降雪很大，我担心会有危险。您方便帮忙联系确认一下安全吗？
魏敏：我打了，没人接。
过了一会，她又发来刘实电话：这个是他工作号，你试一下。注意分寸。
怎么会没人接？
林霓放下的心又忽然悬起，她在副驾坐直，急忙拨通电话。
第五遍电话终于接通时，他们的车刚刚拐上下山的车道。
车道并不难走，降雪还没有大到封路的程度，游客也没有太把这场雪当一回事，因此只有零星几辆车冒着雪下山。
“刘总，我是林霓。您和孩子现在在雪场吗？降雪太大，我怕您没在安全区，会有危险。”
信号断续，但刘实的声音十分平稳，没有一点被困的慌张：
“小林？”
“谢谢关心，我在陪孩子打卡拍照，离安全区不远，没关系。”
刘棠兴奋的喊声从听筒中隐约传来：
“爸！我要去那边那个旧缆车站！是同款！现在刚好都没人排队拍照啦！”
看来是她过度担忧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霓不好再打扰，只得礼貌地挂断。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雨刷的声音，林霓又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之中。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暗暗盘算，似乎从乔一为那句“你不是求我复合吗”，到她给魏敏发消息，再到她一遍一遍拨刘实的电话，他都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认真地从头梳理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程述或许真的相信了乔一为的挑拨。
毕竟有太多她没向他解释过的事情：
她的PDF是乔一为编造散布的；她为刘实做了这么多事情是为了她自己的工作，而不是为了乔一为；她叫乔一为来到雪屿，是为了套话，而不是真的要和他复合。
她不知从哪一个开始解释，只得先开口试探：“你怎么了？”
程述看着前方的路，也思索了很久，没有回答，却抛回了反问：
“你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问得含混，林霓却明白，他或许只是不敢切入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林霓不想再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推拉，她难得没有逃避，而是直切主题：
“程述，我不是要和乔一为复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这漫长的PDF和举报信要从哪里讲起。
却又有电话把他们打断，这次是程述的，备注在中控屏跳出来——
“站长”
程述按下接通，很重的东北口音迅速席卷了车内，信号同样断断续续，夹杂着许多林霓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但大概意思她听明白了，应该是观测站的一些工作。
交代完，站长话题一转，“小程，你还在雪屿吧？赶紧下山。”
程述看了一眼窗外：“度假村说雪情可控。”
“他们按的是山下的公开预报。”站长语速很快，“但这场雪不一样，雪带被姑娘山这道山口卡住了，局地降雪比预报大得多。我们站上实时雪深半小时涨了六厘米，瞬时风速已经上到七级。”
程述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站长继续说：“尤其旧缆车站那片，风口，背阴坡，照明一断最容易迷方向。夜场那边要是有人没撤出来，麻烦就大了。”
旧缆车站。
刘棠的声音又在她的脑海中跳出来。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立刻又拨了刘实的电话。一遍又一遍，一直无法接通。
她又把情况快速发给魏敏，可消息前面的小圆圈转了很久，迟迟没有显示发送成功。
雪场的救援电话她也连续拨了几次，听筒里全是忙音。
雨刷来回扫过挡风玻璃，把眼前的路切成一段又一段。
林霓转过头看向程述，他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
她很快做出了决定，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她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程述，靠边停下车。”
“你先下山去医院，我必须先回去一趟。”
她用词很重，语气也很重。
必须。
半分钟后，程述沉默着把车停到一旁。
林霓去开车门，却没按动，她又转头回来，撞上程述严肃的神情。
“度假村会有专业的救援队。你不是专业人员，回去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很危险。”
她当然知道程述说得对。
她不是救援队，不懂雪场路线，也没有任何户外搜救经验。她回去，未必能救人，甚至可能会把自己也变成需要被救的人。
可现在所有能打出去的电话都打不通，刘实那边也失联了。她至少要回到主楼，找到救援队，把旧缆车站这个位置亲口告诉工作人员。
林霓只犹豫了很短一刹，但并不是犹豫要不要回去，而是要不要和程述解释清楚回去的动机，要不要告诉他，她真正担心的不是乔一为，也不是客户，只是那个因她而陷入危险的孩子。
可她太清楚程述。
如果他说服不了她，就会替她去。
如果他知道刘棠的事情，他就更不可能只放她一个人回头。
那还不如让他误会，误会她是为了乔一为才回去救援。
就算失望，就算生气，也好过跟她一起回到危险之中。
她努力冷下语气：
“我必须要回去，至少我要告诉救援队刘实在旧缆车站。”
“你说我没心也好，说我可悲也好，但程述，我必须要做到这种地步。”
“开门，我要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