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
山间的雪雾很大。
路上来往的车辆都亮起了远光灯，强光打亮白茫茫的道路，也在他们之间亮起一道楚河汉界。
林霓的手固执地放在门把手上，面容绷得很紧，严阵以待他的反驳。
下一辆车从窗外疾驰而过，那道界限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
程述看着她的眼睛，绕开她所有尖刺，问得平静：“你确定他们在旧缆车站吗？”
林霓愣了一下：“刚刚的电话里，他们说要去那里拍照。”
程述点了点头，沉默着调转方向盘。
随着车身一起摇晃的，还有林霓的心情。
她终于松开了手，声音比刚刚更加急切：“你下山去医院，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程述没动。
她更着急：“程述！”
他却没什么被点名的自觉，手下动作没停。车身刚刚行稳，他又给“站长”拨去电话。
滴声之中，他简短地解释：“不回度假村，我会想办法。”
林霓还来不及消化这话的含义，电话就已经被接通。
在浓重口音扩散开之前，程述先开口：
“老钟，旧缆车站那边可能有两名游客滞留，一名成年男性和他上中学的女儿。主园区广播未必覆盖，麻烦你从观测站这边同步给度假村应急组。”
电话那头先骂了一句：“这时候去旧缆车站？脑袋让雪糊住了？”
紧接着，是椅子拖动和对讲机被拿起的杂音。
老钟的声音很快严肃下来：“衣貌特征。”
程述看向林霓。
林霓立刻接过话头，清晰地描述了一番下午见到刘实和刘棠的情形。说到那双白蓝色儿童雪鞋时，她的声音低落下去，程述看了她一眼。
老钟在那边很快喊了一声：“老赵！给度假村应急组打电话，旧缆车站方向，疑似两名游客滞留。再把风口那条巡查线调出来。”
喊完，他才像终于回过味来，语气忽然一变：“小程，你那儿咋还有个丫头片子？处对象了？”
林霓默默抿起嘴。
程述咳了两声，强行把话题拉回去：
“我现在去观测站。如果你联系上应急组，就给我打个电话说一下。如果没有，帮我把雪地车、对讲、定位设备都先备好，等我到了再过去救援。”
老钟应了一声，很快挂断了电话。
“程述。”
气冲冲的点名再次来到，愤怒比感谢更先抵达林霓心口。
“我不需要你去救援。我现在要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立刻下山，去医院。”
“我很感谢观测站帮忙联系，但更简单的方式，就是你停车，我回度假村直接去找救援队，总要比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通的电话更快。”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她理解程述的处理方式，可她没办法接受他的好意，更没办法接受他用这副还在发烧的身体，去替她救援。
沉默片刻，路线却依然没有丝毫偏移。
寂静的车厢内，只有程述很低的一声叹息：
“度假村现在很乱，也很不安全。观测站有单独供电、应急通讯和救援装备，你在那里会更安全。”
林霓刚要反驳，却听见他又开口：“林霓。”
他的声音哑得很厉害：“你可不可以不要把自己放到最危险的地方？”
林霓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万千疲惫涌上心头，她终于退后半步。
“那等到了观测站，我来管这件事。”
“你下山。”
程述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只有偶尔经过的远光灯又照在他们中间。
这沉默让林霓更加焦虑。
护脖的边缘磨着她颈间的银链，那枚戒指贴在心口，像一块也在发热的烙铁，让她不得不在脑海中重温这一切。
她的结论得出得很快——她厌倦了这场推拉和追逐游戏。
或者，厌倦的源头还要更早。
她不应该回到北城，不应该再见程述，不应该让他的日子因为她变得天翻地覆。
车拐上一条小路，一栋小楼已经在尽头遥遥可见。林霓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程述，是乔一为制作和散布了那个PDF。”
“他不是我的前男友，是我的仇人。”
“我的工作当然也很重要。但我一定要回去救他们，是因为刘棠穿着我送的雪鞋，才会去夜场滑雪，才会去旧缆车站打卡同款机位。”
这一次，她解释得很清楚。
尽头的小楼外，亮着几盏白色探照灯，像一座沉默的孤岛。她看了一会，也像孤岛一般开口，坚硬、冷漠。
“我和你解释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同意了你去救援，是因为我很后悔。”
“我后悔回到北城，后悔见到你。”
“毁了你的婚约是我不对，乱了你的心情也是我不对，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你知道的，喜欢......”
她顿了顿，涂改掉那两个过分危险的字，“你知道的，和我扯上关系的人都得不到结果，反而会遍体鳞伤。”
车终于停下。
林霓看了看前方，距离观测站只剩几百米。她解开安全带去开车门，没有成功。
她只好向主驾倾过身子，伸手去够中控锁。
马上碰到的那一瞬，程述也解开安全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即使在病中，他的力气也很大。林霓用尽全力也没能再进一步，反而被他推回副驾。
雪光从窗外压进来，把程述眼底那层克制照得摇摇欲坠。
她听到他问：“为什么？”
林霓抿了抿唇，更刻薄的话呼之欲出。可当她看向程述的眼睛，所有说辞都哽在喉中。
不知是因为发热，还是因为愤怒，他的眼角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影。
林霓顿住的间隙，他终于开口，被刻意涂改掉的字眼又一次回到他们之中。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喜欢你，只有我不可以？”
林霓呼吸一滞。
程述看着她，面上一片痛色：
“为什么你可以接受所有人的示好，偏偏要把我推开？”
“你要救人，我帮你救。”
“你要翻案，我陪你翻。”
“你要回到风雪里，我替你回。”
他手下的力气更大，几乎把林霓压到车窗边缘。
窗外的雪扑簌簌砸在车窗上，这一场时隔十年的寒潮终于把他们逼到退无可退。
程述深吸一口气。雪色映在他的脸上，衬得眼角更红。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车厢里忽然静得厉害。
远处的探照灯光微微晃动，雪花落得绵密，林霓的思绪忽而也被寒潮冻住，她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程述却没有到此为止。
克制了太多年的假面，从这一角开始龟裂。每条裂纹之下，都是他压抑经年的真心。
“没心也没关系，后悔也没关系。”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痛切。
“毁掉婚约也好，乱掉心情也好，玩玩也好，什么都可以。”
“连我一起毁了吧，林霓，这是我的祈求。”
过分真心的剖白，反而让林霓难以招架。
她垂下眼，去看窗外的一角弯月，灰白的积雪，远处的小楼，唯独看不得眼前人。
程述却不准。
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臂，却抬起她的下颌。
“所以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林霓被迫再次看向他发红的眼角。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那片红里并不全是高烧。他的眼角湿润，问话破碎：
“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
林霓喉咙发紧，她说不出话。
漫长的沉默中，是车外先传来回答。
前方有更亮的白光扫过，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听不真切，似乎是观测站有人过来了。
林霓心头的巨石落地，她终于得救了。
可下颌上的力道却没有松，程述半步未退地看着她：
“林霓。”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告白都更难回答。
林霓怔怔看着他。
程述像是知道她会沉默，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的声音低下去，却仍然执拗：“我问过医生了，我的发烧不是病毒型，不会传染。”
所以呢？
林霓迟钝的大脑持续短路，她想不通他的意思。
直到程述俯身靠近。
他停在很近的地方，给了她足够退开的时间，可林霓没有躲开，甚至在他的气息落下来时，下意识微微仰起了头。
他的吻在白光之中落下。
没有黑暗的掩映，也没有任何借口。
声如擂鼓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这一吻一触即离。
程述很快回到主驾位，向前开了几步，在观测站前停下车。
他偏过头看着林霓：“我迟早会退烧的。”
他顿了顿，像终于也学会了她那点不讲道理。
“刚才那一下，算预支。”
林霓恍惚未答，只沉默地看着他。
程述的面色更红，他的病似乎更厉害了。可他很快推门下车，和观测站的人交涉。
车外风雪一拥而入。
林霓坐在原处，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不是病毒型的发烧，就一定不会传染吗？那她此时此刻的身体发烫，思绪恍惚，又是因为什么？
直到有人来敲车门，林霓才从怔愣之中反应过来。
来人口音很熟悉：“姑娘，下车，我给你安排住处。”
林霓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才反问：“程述呢？”
老钟笑了一声：“跟雪地车到岔口带路去了。”
林霓脸色一变。
老钟看她一眼，立刻补了一句：“放心，不让他往里冲。烧成那样还想当孤胆英雄，他想得美。”
说完，他背着手往楼里走。
走到观测站楼门口，老钟忽然反应过来，回头看她：
“哎，不对。你是不是播音员？”
“你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