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谈了？没谈？
探照灯一打，观测站外的雪夜亮如白昼。
休息室的窗上只垂着一层纱帘，林霓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唯一能作为时间记录的，是他们的位置。
一开始，程述喊冷，她还记得自己在生气。可他掌心真的很凉，脸上依然病弱惨白，她那点气也随着他的高烧退场，任由程述虚虚地揽住她。
可后来，体温测了一次又一次，夜越来越深，程述喊冷也越来越顺口，他们的位置也跟着一点点失守。
从床边，到床内侧；从坐着，到半躺；再到此刻——
他们一起合衣躺在被子里，程述把她紧紧揽在身前，只有到点测温时才松开一点缝隙，让她能够把耳温枪放到他的耳朵里。
这一次，程述的体温终于下了38度。
林霓盯着数字看了很久，而后长吁了一口气。
程述也低头凑过来，下巴几乎擦过她的耳侧，看清数字后，重新把她的手捉回被子里。
“林霓，你冷不冷？”
林霓刚想说不冷，指尖已经被他握住。
他把她的手带到自己领口，停了一下。
林霓没动，他很快垂下眼，解开胸口一颗纽扣，把她冰凉的手贴进去。
她的手回温很快，因为掌心底下的肌肉温热，紧绷，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熬夜太久，她的思绪也有点迟钝，这让她摸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对吗？？
她刚抬头，程述重新把她揽紧，语气光风霁月，显得想歪的她十足小人：
“这样热量交换，我降温，你升温。”
小人林霓还待再想。
大人程述已经把手罩在她的眼睛之上，手动替她挡光，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在她后背上轻拍了拍。
“好了，赶快睡觉吧。”
林霓想要把手抽出来，抽到一半却又顿住。
是有人拦住？还是她自己腾挪不动？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上下眼皮已经难舍难分。
摸就摸了，又能怎样？算了，随便吧！
她如是想。
/
几个小时后的林霓挠了挠头，会不会有点太随便了？
她说的是程述的病。
早上赵全又来检查了一遍。烧基本退了，腿伤和手上的伤口处理得及时，只需要静养着，雪小一点再去打破伤风。
总而言之，没啥大事。
程述也点点头，感谢得诚恳。赵全一走，他又病得很不客气。
林霓把搪瓷杯递给他，他刚抬右手，纱布底下的手指便微微颤抖。
林霓看着他。
程述也看着她。
两秒后，他很自然地把手放回被子里，“手不太方便。”
林霓：“……”
她怀疑他在得寸进尺，可他却偏偏理直气也壮。
她只能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喝。”
早餐是老钟从食堂端来的小米粥、鸡蛋和咸菜。
林霓一开始坚持把勺子塞给程述，三分钟后，他用左手把第一勺粥送到嘴边，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林霓盯着那点粥沉默半晌，终于把碗拿回来，勺子舀了一口，送到他的嘴边。
她解释得认真：“我只是心疼这床被子。”
程述低低嗯了一声，唇角很轻地动了动。
林霓立刻警觉：“你笑什么？”
“没笑。”
“你最好是。”
饭吃到一半，林霓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刘实添加了她的微信。
她赶忙通过，刘实简单说了下他们的情况，他的腿轻微骨裂，但没有大碍，刘棠有点失温，但现在的状态也已经稳定下来。
紧接着，是刘棠自己发来的语音，带着鼻音，认认真真：“林霓姐姐，谢谢你。鞋子我会好好穿的。还有……程述老师真的没有综艺里那么无聊。”
程述笑了笑：“放心了？”
林霓嗯了一声，又把那条语音重新听了两遍。
/
雪还是很大。
老钟说下山的路暂时不稳，度假村那边也在清雪，至少要等到下午再看情况。
林霓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从天地停摆的这一刻开始，她的年假才真正开始。
她的工作出差太频繁，这导致每一个假期她都只想在家里躺着发呆。虽然偶尔会被客户和领导的消息打断，但运气好的话，还会剩一点时间让她回到无脑口水剧中，重新生长那些被工作耗尽的能量。
而这个悠长假日却有些不同。
她不用再盯着手机等消息，不用在郭朗的催促里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连替自己维权也不急于一时——文博收到了她发去的录音，激动地说应该可以往刑事方向补证，但还需要再拉着法制看下。
她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雪，顺便照顾下病弱的程述。
发呆的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墙对面挂着的小电视被打开，接上了许愿刚刚发来的纪录片demo。
林霓看得十分认真，明明是参与录制的画面，可作为观众再看，也还是会有新的视角和发现，就比如——
似乎是因为整体的时长需要压缩，程述自己的专业介绍被剪掉不少，反倒是他们一起出现的片段一帧未动。而那些片段中，每一帧，程述都一瞬不落地看着她。
林霓手上捧着那个搪瓷杯，一会啜饮一小口，看得入迷时，也会忽略掉偶尔凑过来、就着她的杯子喝水的程述。
他们不像是在雪灾中停摆养病，倒像是在电影院情侣约会。
看到观测站这一段时，林霓因为没有在场参与拍摄，反而更多了几分看电影的度假感。
镜头从站外的雪坡切入，扫过一排排固定在雪地里的仪器。林霓看得入迷：“这个是做什么的？”
程述帮她提了提滑下去的被子：“超声波雪深传感器，测雪面高度变化。”
“旁边那个呢？”
“风速风向仪。”
仪器一闪而过，镜头很快定格在主角身上，画面里的程述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低头检查那些陌生的设备。
收音因为大风而有些许杂乱，可他本人却像感觉不到冷，仪器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他的动作却依然很稳。
林霓忽然发现，这样的程述对她来说其实很陌生。
她熟悉的是小学时被她拖去爬树的程述，是关老师家阳台上沉默发呆的程述，是教室里帮她解释物理成绩的程述。
可屏幕里这个人，属于更辽阔、更寂静的雪原，也属于她缺席的十年。
就像是她的工作、她的感情、她的播客，也都属于程述缺席的十年一样。
这种认知让她心口轻微酸胀。
镜头通情解意地很快过渡到老钟的采访，那点浓重的乡音把她隐约的惆怅扯散。
林霓有点好奇：“为什么这段你没有一起入镜？”
程述不自然地咳了几声：“回去给你做饭了。”
林霓了然地沉默下去，房间中只剩老钟的声音回荡。
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走廊中也有老钟的声音，低得鬼祟。
“没谈。谈了哪有这么别扭的？”
赵全也把视线挤进门缝里：“没谈能睡一床？我押谈了。”
又有人从走廊经过，被两人一把拉住，“你说说，谈了没谈？”
来人：？
/
午后，林霓去帮程述拿药。程述终于有了独自出门上厕所的机会。
虽然腿还疼，手也不方便，但这个忙林霓总不能帮。
他扶着墙走出房间，刚到走廊，就被赵全和老钟一左一右拦住。
赵全开门见山：“小程，透个题。”
老钟：“你俩到底谈上没有？我押没谈，老赵押谈了，我俩可押得不小。”
程述看了他们一眼，沉默走开。
老钟愣了愣，挠挠头：“这小子刚是不是给我一个白眼？”
三分钟后，赵全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到账五百元，转账备注：押注谈了，算我一份。
赵全揉了揉眼睛，确认了三遍。
这人不就是程述？
很快，赵全嘴角咧开，拍了拍老钟的肩膀，但笑不语。
懂得都懂，这把稳了。
程述回房时，里面已经隐约传来动静，林霓先于他回来。
他的手放到门把手上，刚准备推门，手机却突然一震。
是70°N那个假冒伪劣的工作群。
她的同事发来了后续活动的细节材料，他刚点开文件，林霓的私聊就跳了出来。
70°N老师，群里的事情你先不用管了，我会尽快处理好的。[握手]
隔了几秒，第二条消息又发来。
另外，上次回答你的问题说错了。
我喜欢的人其实就是程述，让你来替代他这件事，我实在很抱歉把你扯进来。
走廊尽头有人说笑，窗外风雪未停，老钟还在不远处拉着人押注，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程述静默不语，捏住手机的手轻轻发抖。在自首和隐瞒之间，他沉默了几个深呼吸。
最后，还是低头打字。
70°N：好的，没关系。
沉默半晌，他又补上一句。
70°N：其实我最近也恋爱了。
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他竟然还是这么卑鄙。
他痛恨自己的贪得无厌，可他又可怜自己的汲汲营营。
任谁都明白，谎言之上的幸福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可他竹篮打水十几年，才终于守得云开，窥见幸福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雪。
至少在这场雪里，请允许他先短暂拥有。
等雪停了，等他好了，他一定会全部坦白。无论那结果是什么，他都会全盘接受。
程述调整了一会呼吸，把手机消息熟练地设置为静音，推门进去。
林霓正坐在床边，一边打字，一边抬头看他：“怎么这么久？”
程述站在门边看着她，又低下头，看向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牵了牵嘴角，“没什么。”
怎么不算恋爱呢？
一切都很好。
除了没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