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最勇敢的人理想长存
屏幕上的材料从大脑皮层光滑流过，林霓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跌了半月的市场终于回暖，王总的事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切顺利，她明明应该准备明天要给刘实汇报的逐字稿，可怎么会在工位心绪浮动、放空神游？
原因显而易见。她老了。
读书的时候，她通宵赶过无数次作业，第二天依旧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现在不过是通宵喝了点酒，说了几句不知轻重的话，散了一大圈的步，她的心怎么会一整天砰砰不停，跳动着向她叩问一个答案——
要勇敢一次吗？
要勇敢地信任程述不会再欺瞒、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心意、勇敢地为那个脆弱无依的自己打开心门、迎接解脱吗？
word文档被她无意识地打下一整排问号，回答却迟迟没有到来。
酒意包裹下的放纵试探容易，清醒时刻的认真决定却难。
这一想便想到天色将晚，有消息终于到来。
林霓解锁手机，却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魏敏：小林，今天听完你们的汇报，产品合作应该问题不大。后续相关细节还能找你吗？
林霓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正在完善中的PPT和逐字稿，意识好像又开始含混。
她喝断片了吗？什么时候做的汇报？郭朗不是说汇报时间约的是明天吗？
巨大的震惊下，她顾不上那些感情试探，只微微颤抖着手回复。
Nini：敏姐，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下，今天我们领导已经向刘实总汇报过了吗？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而后魏敏直接拨来电话：“小林，你身体还好吗？”
林霓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中的信息，试探着回答：“敏姐，我还好，是我们领导和您说什么了吗？”
魏敏顿了顿，还是如实同步：
“今天你们郭朗总来汇报了，说你今天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所以带了另外一个小员工一起。”
“我看那个叫欣欣的经验不是很丰富，什么都不太懂，所以是想问你一下，后续细节还可以找你吗？”
林霓抬起眼，时隔一个多月，她再次看向工位上那个实习生，翟欣欣。
一个多月前，翟欣欣把她的PDF转发到群里，又飞速撤回；一个多月后，翟欣欣在工位上紧皱眉头，似乎在攻克什么重大难题，察觉到林霓的视线，她抬起头，友善地笑了笑。
原来早上郭朗急切地要她的汇报材料，甚至顾不上她的自首，就是为了这件事。
林霓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电话中回答了什么体面话，只知道从愤怒中清醒后，她人已站在了郭朗办公室里。
压抑怒气已经使她筋疲力尽，她再也抽不出一点能调动场面话的力气。
“郭总，去向刘实总介绍产品，您为什么不叫我？”
郭朗从屏幕的大盘中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不敲门？”
林霓一动未动，梗起的脖颈都毫无松动。
郭朗眉蹙得更深：“我早上看你脸色不太好，这点事就不用让你也跑一趟了。”
林霓怒极反笑。
领导不愧是领导，这么站不住脚的理由都能顺口胡诌。
她应该顺着台阶感谢领导体恤的，可她或许真的病了。这病症急迫凶猛，让她看不清领导脸色，也说不出任何漂亮话：“客户是我谈下的，材料是我写的，您不让我去，有点说不过去吧？”
郭朗终于正眼看她，对视了半晌，他把茶杯顿在桌上，示意林霓去关下门。
门被带上，窥探的视线隔绝其外。
郭朗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翟欣欣她爸是谁吗？”
林霓不知道，可郭朗也根本没在问她。
“他爸爸一年能给咱们带来的营收，比你干半辈子的都多。她只是需要一点漂亮的业绩转正，你先把客户挂在她名下，私下带着她做，等她转正期过了，我再还给你。”
冠冕堂皇的安抚很熟悉，林霓几乎可以替他接上下半句——
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心里有数。
年轻人不要只看眼前。
她的怒火几乎就要被这种敷衍按住。
可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依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郭朗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切入她曾经最担忧的那个问题：
“不然你搞砸了客户，我怎么没跟你计较？你把刘实那边的产品交接给欣欣，王总这件事我帮你搞定。”
还是没有回音。
于是他抬高音量，恨铁不成钢：“林霓！王总要报警！说你当众侮辱他、寻衅滋事，你知道吗？这笔生意多划算啊！”
划算吗？或许是的。
她交出刘实，保住王总那边的麻烦，保住工作，保住年度考评，保住这几年她用酒局、笑脸、深夜材料、一次次低头攒下来的职位和体面。
她应该会算这笔账。
她本来最会算这种账。
可她偏过头。
窗外又下起了雪，依稀风雪里，她又想到观测站的一切。
天平之上，左侧是被谈妥的刘实，右侧是高烧昏迷、伤口鲜血淋漓的程述。
她知道取得刘实信任的代价是什么，因此也更清楚，哪怕王总今天要她引咎辞职、锒铛入狱，这笔生意也绝不划算。
失去一切、任人宰割，是她举起酒瓶、逞一时理想主义的错吗？
不是。
没有王总，也会有张总、李总。
没有翟欣欣，也会有赵欣欣、孙欣欣。
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入职五年多，她从未用过如此坚决的态度：“我不给，刘实是我谈下的客户。”
茶杯被猛地掼到地上，瓷片四溅。
从未被下属如此反驳过的郭朗起身，怒气冲冲：
“什么叫你谈下的客户？那是看在公司的面子上，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你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行业里还有哪家要你？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平台给你的！没有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郭朗指着她的鼻子，指令清晰：
“林霓，现在把你所有客户都交接给欣欣，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还给你。”
见她未答，郭朗冷眼看着她，再次补充：“今晚上有庆祝欣欣转正的聚餐，管理好你的表情。”
几天前送上的荔枝酥还摆在他的茶台之上。
礼盒上的丝带被拆开，又随手团在旁边，像一团用完即弃的垃圾。
林霓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她一言未发地离开，径直走向洗手间。
隔间门板紧闭，她的眼泪无声流下，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曾以为她的市侩圆滑是牌桌上的通行证，可是原来当她把自己摆在牌桌上的一刻，她就已经完全输掉了自己的自尊、选择权和理想主义。
泪眼朦胧中，她打开程述的微信对话框，想要诉说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她想和他说，就算天塌下来、就算死定了，她也要在失去一切的无尽恐惧中，试着做一次程述。
理想主义者的信使却更先抵达。
纪录片小分队忽然热情澎湃，许愿和孟遥激动地往群里转发了纪录片的成品链接，还欣喜地同步：在主流平台上，这条纪录片已经有了很多的播放量。
视频打开。
熟悉的画面再次进入她的视野，她的泪终于随着视频的播放而慢慢干涸。成片和demo基本一致，关于他父亲事故的那些介绍一刀未剪，只有结尾处多了一个片段，是程述的单人采访。
看画面背景，似乎是林霓没有参与过的观测站的录制。
雪原茫茫，风声呼啸。
程述站在那里，眉眼冷清，背后是大片沉默的白。
许愿问他：“程老师，您从铁西镇走到北城，再走到冻土工程的学术世界，给您这份力量和勇气的人，是您的父亲吗？”
画面中的程述沉思许久，终于开口：
“不是。其实因为那场事故，父母在我的人生中缺席很多。给我力量和勇气的人，是我喜欢的人，林霓。”
“在我最无助绝望的时刻，是她告诉我，一定会没事的，这句话让我一直走到如今。”
“命运对她也并不偏爱，可她依然善良、乐观，很少为自己承受的不公抱怨。哪怕是为了微薄的希望，她也能倾尽全力。”
“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干涸的泪床再次湿润，这一次的泪更加凶猛。
原来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曾有过这些力量和勇气，就曾有过长存的理想。
原来她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勇敢，她只是走得太远，早已经忘了。
涌出的泪又被擦干，她终于推开了隔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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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规格的餐厅，整个团队的员工，为了莫名其妙的由头，捧出一场盛大的聚餐。
资深员工林霓整顿敛容，面目平静地上前敬酒。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和郭朗身上。
林霓笑了笑：“郭总，这杯酒我敬您这几年的栽培，让我脱胎换骨，更敬您今天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
郭朗看着她此刻卑微的姿态，那股气终于顺了一点，等着她的下文。
林霓抬手，把整瓶分酒器的白酒也淋在他的头上。
包间里骤然死寂，酒液顺着郭朗的发顶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口，也浇灭了他脸上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
林霓把空分酒器放回桌上，接上话头：“就是跟卸磨杀驴、利欲熏心的领导，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郭朗愤怒的目光中，林霓用他最恐惧的模式还击：
“如果您也要报警，说我当众侮辱您、寻衅滋事，您就去吧。”
“但我劝您也想想，传播我PDF的乔一为已经被警方传唤了好几次，为什么我一点事都没有呢？”
林霓过于平静的语气中，郭朗的愤怒反而缓了下来。
她今天敢说这样一番话，敢撒这样一场泼，难道她真的如PDF所说，有什么大佬关系？难道刘实也是靠她背后过硬的关系搞定的？
她任由那些猜测发酵，而后只笑了笑：
“如果您要摆领导架子，那抱歉了。”
“我要辞职。”
“客户我会按流程交接，材料我也会按规矩留档。至于刘实那边，”她顿了顿，看向郭朗，“您既然这么相信平台的力量，那就继续靠平台吧。”
林霓环视了包间一圈。
好讽刺。
这被利益关系绑定在一起的熙攘众人，没有一个人来阻拦她的动作，没有一个人敢拦住她的脚步。
于是她的步伐越走越快。
高跟踩过长长的走廊，像踩碎了一路虚浮的体面。
直到在餐厅门口，她被程述抱进怀里。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
程述吻在她的发顶，问：“还好吗？”
林霓在他怀里抬起头，眼角晶莹，却笑得舒展开怀：“能做一次程述，真是太好了！”
过了片刻，他的吻又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你不是在做程述，你只是在做林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