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程记小饭堂
北京居，大不易。
程述明白这道理，可直到站在林霓家门口，他才真正有了实感。
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朝里望去，他一眼就看到了头。不超过40平米的小单间，门边几根铁杆支起一个简陋鞋架，挤着各式各样的通勤单鞋。玄关也兼做厨房，往里一道推拉门隔出客厅，再往里，一张帘子勉强挡住床。最深处只有一块窄窗，连阳台也没有。
这就是林霓在北京的家。
他一时没有说话，在逼仄的空间中想象着她是如何忙碌紧凑地生活。
林霓却从他身后探出头：“你干嘛呢？往里走啊，让让路。”
程述把门推开得更大，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林霓看了看玄关，小声嘀咕：“有这么乱吗？”
话音还没落地，她从背后被揽住，程述的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做林霓很辛苦吧。”
林霓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又抬起头打量了一圈自己的小屋，皱着眉偏过头：“哥，这是二环。虽然我只是租的，但你知道这套房前两年能卖多少钱吗？！”
程述没答，她从怀抱中挣脱逃逸，用坚定的语气掩盖心里的动摇：“叫你来我这，是想缓解一下焦虑，我还没决定要和你谈恋爱。”
后半句被他自动忽略，疑惑落在了前半句上：“焦虑什么？”
难以回答啊。
林霓在玄关席地而坐，朝着程述抬了抬腿。
他没懂。
她把靴筒褪到小腿上，语气因疲惫而带了点撒娇意味：“我好累，先帮我拔一下。”
卡得艰涩的靴子和他一样听话，一只、两只，都被规整地放到鞋架上。
林霓终于彻底瘫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给出迟来的回答：“焦虑放手一搏的后果。”
“除了离开不喜欢的地方，还会有其他后果吗？”
回来的路上她和程述分享了自己的英雄举动，却没讲那些弯弯绕绕、不太英雄的想法。
她太了解郭朗，郭朗在这行当浸润多年，对利益关系十分敏锐、万分小心。
郭朗也太了解她，五年相处，他早就把她品得彻彻底底——没有背景，却很知分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总会被第一个舍弃。
可她已经不想再退了。
如果再让出这关键一步，入行至今、甚至以后，她所有的付出都会给无穷无尽的VIP们做嫁衣。
要么窝囊地节节败退，要么......赌一把。
在人人都知道乔一为无法翻身的时点，在刘实这样难啃的大客户被她谈妥的时点，如果她行事乖张、举止无度，以郭朗的性格，也许反而会疑神疑鬼她是否靠上了新的大树，会怕她真的把资源带走，才能抬她一手，留待后观。
她只能为理想主义让渡到这种程度，爽一步前，先想十步。
“幸运的话会收复失地！”她躺在地上歪了歪头，看向蹲在一旁的程述，闭上眼，语气愁苦，“不幸的话会被抓去拘留。”
程述看了她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林霓依旧闭着眼：“先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程述捞起她软绵无力的手，又听见她开口：“然后，如果我真被拘留了，记得给我送饭。”
“送什么？”
“米线，重辣。”
手心变得温暖，她被一阵强有力的力道带起，绵软无骨地被惯性带着向前甩去，直到被他的胸膛接住。
程述低头看她：“饿不饿？现在要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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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螺竹马在狭窄的厨房忙来忙去，手机在客厅的桌上静静悄悄。
吃了半碗，林霓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一边吸溜着米线一边得寸进尺：“你还会做别的吗？”
程述那碗已经见底，他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地看向她：“点菜吧，给你开个拘留所小饭堂。”
林霓一点不客气：
“麻辣拌！麻辣烫！还有麻辣小龙虾你会做吗？”
“还想吃锅包肉，哇北京完全没有好吃的锅包肉！......”
小饭堂的菜单逐渐丰富，手机终于传来震动，用来逃避的报菜名飞到脑后，林霓一秒解锁。
郭朗：明天来我办公室谈谈。
郭朗：酒醒了再来。
林霓栽倒在沙发上：“不用麻烦了程大厨，我好像活过来了。”
离开前，程述把碗洗好，又磨磨蹭蹭地看向她：
“旁边有套房子在招租，我可以租吗？会让你觉得过界和不舒服吗？”
这几次摊牌之后，程述似乎也在学习摸索和她的相处边界。
太冷淡他坚持不了，太热烈她又会恐惧，太远了他想要发疯，太近了她又会逃跑。
林霓被他的小心翼翼触动一刻，但很快又意识到更奇怪的问题：“你不是来开会吗？租什么房子？”
程述避开她的目光去换鞋，说得含混：“有个课题合作，最近可能要常来。”
手机再次震动，林霓慌忙去看，只是些不重要的同事来八卦她的情况。
困惑又被打lvz乱，她偶尔出长差也有短租公寓的时候。林霓手上打字回复同事，嘴上也没想太多，给出建议：“那你就看看酒店和短租哪个方便？”
直到第二天一早，她才意识到这哪是什么建议，简直是号令三军的军令状。
刚推开家门，对门的房门同时打开，程述拎着刚出炉的早餐塞到她手上。
见她错愕，程述笑了笑：“林老师，早，我以后就是你的新邻居了。”
旁边，原来是五步以内的旁边。
这人的行动力竟然一晚上就能搞定租房。
林霓深感佩服，而后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被越界的不舒服，也没有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
早餐温热精致，新邻居秀色可餐，安全区又被拓宽一点。
她思索了一下菜单，问得认真：“晚上可以去蹭饭吗？”
程述服务意识很足：“小饭堂上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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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林霓也上了门，郭朗办公室的门。
委屈和愤怒精准调配的表情挂在脸上，林霓进门就开始哭：
“领导，昨天是我不对，但我真不明白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外人都来问我身体怎么样，我在您手底下这么久，您竟然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了。”
知道她“生病”的只有刘实，这话一出，郭朗不得不去掂量——他们的关系已经近到私下关心身体了？
郭朗细细看着她的状态，忖度开口：“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林霓抹了抹眼角，哭腔说收就收：
“您如果一定要我交接客户，我没意见，麻烦发邮件通知，我走合规流程。只是刘实总那边，昨天魏敏给我打电话，说刘总只希望我来跟后续细节。”
她顿了顿：“产品马上准入了，这个节骨眼上换人，他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答？说公司觉得我名声不好，不配服务他？”
郭朗皱眉：“你——”
“王总那件事，您说他要报警。”林霓的声音沉下来，“我倒觉得他不会，是他把我从餐厅叫到夜店，让我喝光一桌酒来换机会。真要立案，投资经理逛夜店，逼迫合作销售陪酒，我觉得他不会不考虑负面影响，您说呢？”
“还有，乔一为的案子已经没什么悬念了，翟欣欣在公司群里转发过造谣文件，截图我都留着。您现在让我把客户交接给转发过的人，合规和警方那边问起来，我怕我说不清，也怕公司说不清。”
沉默很久，郭朗把面前的电脑合上：
“刘实那边你继续跟，翟欣欣我想其他办法。”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语气缓下来：“考评我会给你A。但刘实这单，必须成。”
“您放心。”林霓立刻表态，“我一定跟着您干到天荒地老。”
走出办公室，她立刻打开猎头微信，引用前面发过的简历文件：hello，有合适的管理岗位机会吗？今年考评马上会更新，也是A哈。
今天有正式员工的全员业务会议，可惜林霓一句也听不进去，溜去厕所一个个地看猎头推过来的机会。
刚选出一两个合适的，外面有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传来。
“你说她是不是有关系啊？凭什么咱们一期只有她一个人转正了？”
“我上次看她被郭总单独叫出去陪客户了，我看说不定是那个了，人家豁得出去呗。”
没有指名道姓，林霓却知道说的是谁。实习生圈子的隐秘排挤、恶意揣测，一字一句都和她毫无关联，甚至议论中心还险些抢走了她在这行业的身家性命。
她把手机屏幕锁上，静静在隔间中劝说自己，没有必要逞这个能，更没有理由去为了翟欣欣惹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这熟悉的场景让她的思绪回望。
很多年前，也有很多人隔着门、隔着走廊、隔着一张张似笑非笑的脸，这样谈论过她，那时候没有人推门出来。
她想，她只是不想再做那扇沉默的门。
门被推开，洗手池旁的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看到是她，才松了口气：“姐。”
“这些话是领导对着你们耳朵说的吗？还是你们趴在饭局桌子底下听见的？”
她看着两个人骤然难看的脸，笑了一下。
“这个行业最需要的是谨言慎行。没有证据的话张口就来，转正没轮到你们，也挺合理。”
她们铁青着脸走开，卫生间内再没有回音，只有水流声和远处压抑的哭声传来。
林霓关掉水龙头，辨认着走去最里侧的隔间，敲了敲门。
翟欣欣红着眼开门：“姐，我不想干了。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见了......”
林霓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只觉得荒谬。她费尽心思才从这张牌桌上夺回自己应有的一切，而被奉上资源的人，拥有掀桌子的底气，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这样，显得我刚刚替你出头很可笑。”
翟欣欣的哭声噎住了。
“你有哭的功夫，不如学学产品。业务站得住，她们嚼舌根也只能嚼你命好；你站不住，她们替你编的故事可就精彩了。”
翟欣欣低下头，过了很久：“对不起，姐。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些话会这么伤人。”
林霓转身离开，话音飘落在地上：“你不是不知道谣言伤人。你只是那时候觉得，被伤到的不会是你。”
身后安静下来，林霓的脚步在水池旁停下，她摆了摆手，“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翟欣欣又问：“姐，你们这么努力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霓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思索了片刻。
为了找到自己的价值？为了争取话语权？或者单纯为了住上更大更舒服的房子？过上更体面的生活？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述：今晚麻辣小龙虾？
林霓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翟欣欣还在等她的答案。
林霓收起手机，选了个最重要的：
“为了今晚早点回去吃麻辣小龙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