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恋不需要回音
他离得太近了。
他的反应也太不寻常了。
林霓一时失去了应变。在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差下，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海中竟然只有一个想法：他什么时候长到这么高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销售利嘴竟然卡了壳。
否认？暧昧的拉扯游戏中，谁先开始辩解，谁就落了下风。
承认？那不就等于承认她不仅在持续关注他，还在像个争风吃醋的初中生一样向他挑衅？
就在林霓浑身的刺都要竖起来，准备不管不顾地反咬一口时，
程述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看着她难得吃瘪、甚至有些慌乱的模样，似乎终于漏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见好就收地直起了身子，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压迫感如飘落在身上的雪花一样化开，只有那点潮湿的触感提醒着林霓，刚刚似乎有什么侵入了自己的领地。
程述低头看了看腕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极其自然地开口：
“吃米线吗？”
吃米线吗？林霓恍惚了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古老而有效的破冰咒语。
每当林霓闯了祸、不开心，或者两人闹了别扭陷入僵局时，程述总是用这四个字作为无声的台阶。
承接这四个字的地点也很固定，林霓的最爱，正是一中旁边的老字号砂锅米线店。
下午四点多，学生正在上课，店里几乎没什么人。程述端着两个砂锅从出餐口走回来。
他没问，她也没说，流程却依然熟练。
红得发黑的那锅推到林霓面前，表面飘着厚厚一层红油。清汤寡水的那锅留给他自己，只有零星几粒葱花。
清汤寡水中的干豆腐丝都被挑了出来，一根不落地进了林霓那碗。再淋上一碗程述刚打来的小料，醋、麻油、干辣椒，和林霓这个人一样，多滋多味、麻辣鲜香。
十几年了，他们的口味都没变，也都没忘。
热气氤氲中，林霓余光瞥见邻桌有两个人正频频朝这边张望。
她的雷达瞬间竖了起来：是一中的老师？认识关清婉的熟人？
如果是熟人……
林霓没打招呼，直接越过楚河汉界，把筷子伸进了程述的清汤砂锅里，毫不客气地挑起一筷子米线，慢条斯理地送进自己嘴里。
程述抬眼看她。林霓嚼得优雅又造作，咽下去后才开口解释：“我尝尝你的，好像没我的好吃。”
程述没有生气，也没有制止，只是又挂上了那种让林霓无比讨厌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笑。
林霓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冷下脸：“你笑什么？”
“你跟我不用这样。”
程述抽了张纸巾放在她手边，语气平静，“像以前一样，吸溜着吃就行。不用装。”
“……”
林霓还没来得及回嘴，就看到那两个频频偷窥的人走了过来。被程述讽刺的尴尬和愤怒，被更大的兴奋感冲走，她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一场道德审判。
可两个年轻女孩却只走到程述面前，声线激动又紧张：“请问……您是程述程老师吗？我们看了那部综艺，特别喜欢您！能要个签名吗？”
程述温和地答应了。
女孩递过本子，激动地说自己是替正在读中学的妹妹要的，妹妹因为喜欢他，了解了很多地质工作，梦想以后也去搞冻土研究。
程述闻言，拔出胸前的钢笔，一字一句认真地在扉页写下：“祝学业顺利。程述”
签完字，女孩大着胆子指了指林霓，又看了看程述手上的戒指：“程老师，这是您爱人吗？长得好漂亮啊。”
林霓心头一跳，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期待。
她期待欣赏程述慌乱解释、拼命撇清关系的窘态，又或者……期待他作壁上观，默许这离谱的误解，纵容她鸠占鹊巢的越界。
程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将本子递还回去，语气温和却强硬：“不好意思，我们只是素人。我的私生活，可以麻烦你们不要发到网上吗？”
粉丝连忙捂住嘴猛点头，临走前还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你们真般配”，便识趣地离开了。
私生活。
他没反驳，却显然只是懒得解释。
也是，跟陌生粉丝去澄清真正的未婚妻另有其人，不仅麻烦，还容易把关清婉牵扯进毫无意义的网络曝光里。他向来是个严谨周全的人，保护自己和正牌“未婚妻”的安宁，自然要做得滴水不漏。
刚刚吃下的辛辣味道此刻才呛了上来。林霓又喝了一口水，却咽不下心底那点微小又不甘的试探。
只纠结了几秒，她便放下水杯，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以为这种误会，会让你很困扰。怎么不解释？”
程述重新拿起筷子，连头都没抬：“解释起来更困扰。”
果然，他只是嫌麻烦。
/
不出意外，这顿饭吃完，程述又没送她回家。
回家的路上，北风夹着雪，直往领口里灌，林霓借着躲避风雪的念头，出其不意地回头了好几次。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被昏黄路灯拉长的、属于她自己的影子。根本没有程述的半点痕迹。
她哈出一口白气，在心里狠狠自嘲了一番，她现在简直像个被爱妄想症发作的特工。
晚上推开家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暖黄的地灯。
听到动静，母亲孙玉敏从卧室走出来：“外头下雪了吧？冻坏没？”
熟悉的香味飘来，林霓向餐桌看过去，用防蝇罩扣着一荤一素两道热菜，还有一碗温热的排骨汤。
明明昨晚她并没说过今天会在家吃晚饭。
顺着她的眼神，母亲解释：“这是给你做的。天天在外面吃不健康，外头天寒地冻的，吃点热乎的才养胃。”
林霓看着母亲有些局促地把筷子递过来，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好，确实挺冷的。”
林霓低头喝着汤，心想，人真是一种容易被打动的廉价动物。一碗热汤，或者莫须有的送人回家，就能让人方寸大乱。
洗漱完毕瘫在阳台的扶椅上，林霓打开了播客的粉丝群。
岛主：大家晚上好！今天路过了中学母校，下期播客想聊聊‘暗恋’这个话题。大家有什么中二又心酸的故事，欢迎投稿呀！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消息刷得飞快。有人说起表白成功至今相爱的甜蜜，也有人感叹还没开口就已经走散的遗憾。
林霓靠在床头，兴奋地记录着这些鲜活的素材。
就在屏幕快要停止滚动时，那个熟悉的ID又跳了出来。
70°N：纯粹的暗恋是不需要回音的。
70°N：只要她还在视线里。
林霓看着这两句画风和其他截然不同的回复，愣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程述站在保安室窗外，大衣上沾着雪粒，安安静静看着她的画面。
手指顿了顿，忍不住敲了一行字过去。
岛主：这么苦情？那你现在还在暗恋吗？
群聊安静了下来。
林霓那句“这么苦情”发出去后，大家好像也都对这位朋友独特的暗恋感言生出了几分好奇。
过了一会，70°N的消息才弹了出来：
还在暗恋，但不苦情。
似乎是怕她没看懂这简短的八个字，半分钟后，70°N又补充了一句解释：
我现在不是纯粹的暗恋。是卑鄙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