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载舟水与迷雾村 此言一
此言一出,议事堂瞬间炸了锅，不管三七二十一，均是先反对了再说,连明里暗里在支持姜晏的施玉,亦是提出了疑虑。
此次会谈最终是姜晏与冯琢“强行”结束的，只让诸位等候消息。
待众人离去,冯琢小心说道：“小殿下，方才您的举措到底莽撞了些，不应该提前放出消息的。”
姜晏笃定：“必须此刻放出消息，同时此消息要放到各个工事地，让平民百姓也知道。”
“这又是为何？”不光冯琢疑惑，连姜臻也发了问，“我方才听了一耳朵，按理说，这事儿就该快定调了再告知她们,给她们一个猝不及防。”
姜晏浅浅摇头，又说道：“不可，我们都知道,朝廷每每要推新令，最多的都是反对之声，原因也不外乎动了利益或有碍守旧,我需要在此时放出口风，因为此时我声望最高,民间普遍还是愿意信我的，如此世家便也不敢暗中主导民间口风进而反制我们，她们现在要反对，最好的办法是想出其中漏洞,再逐个提出，这样最好，我们可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保障政令完整落地；另外，对于百姓，反正我这些时日都在工事地上，和大家都熟悉，百姓们提出异议，我可以逐一解答或修正，避免怀疑发酵至不可收拾。”
“还是小殿下考虑周到。”冯琢躬身，“臣佩服。”
姜臻鄙夷地看了姜晏一眼：“切——刚刚谁在那儿慌张得不行的？说是什么最怕见到她们、最怕面对此事，我一路都在陪着你担心，嘿，结果人是成竹在胸，你玩儿我呢！”
“慌张也是有的。说实话，事情未落地前谁都没底，只能一步步看。”姜晏笑着，轻声哄道，“谢谢臻姐担心啦，走，歇息去。”
姜臻也没真生气，她何尝不知姜晏的性子，习惯了谋划，也习惯了“扮猪吃老虎”，于是她抬声道：“高低得请我吃顿饭！”
段青竹一路护送姜晏到卧房，终是在姜晏进房前开了口：“小殿下，您缘何不担心，此消息一出，最上面那位会给您添堵呢？”
“青竹到底周到。”姜晏笑道，“只是不必担心，得是我的堵，她老人家才会添。”
事情和姜晏预想的相差不大，百姓那边有姜晏亲自解释，并未有多大反对之声，世家这边起初还有诸多异议，从陈巍到顾衡再到施玉轮番前来游说，却又因姜晏将她们所提的问题一一解答而哑口无言。
盛安十四年冬月，水患基本得治，灾民也顺利住进了可以遮风挡雨的临时住房里，至少可以过个安稳年。
盛安十四年腊月，《江南济生署储金使用章程》初稿誊抄传到诸世家门派手中，里面详细列出了当下济生署资金的构成：因前期各家所捐款项已用得七七八八，目前，七成为在水患中销声匿迹的小门派世家残留的金银、余三成为各世家捐赠用于灾后建设的钱财。
此后，江南济生署会用这些资金加上每年税金的其中一小部分，成立江南济生署储金，该储金归属江南全民，江南济生署代为运作，其运作方式包含以一个新组织的名义与众势力做生意、为具备发展潜力的组织投出资金并约定赚取相应回报等等。该资金除去济生署运作所需的防灾储备金、工人报酬、房屋修缮等金银外，其余资金大部分用于江南建设及百姓福利身上。
所有按时缴税百姓的具体福利包含：
其一、在各大医馆看病时，可以对特定药物、特定诊疗方式作出一定减免；
其二、一直在做工但因为各类原因无法继续做事的百姓，可以在无活路期间申领一定金银作为生活贴补；
其三、在工事或农事中意外受伤的百姓，可以在申领一定金银用于诊疗期间贴补；
资金投入的建设范围：
其一、每年投出一定数额给江南各大学堂用于帮助资质优异但家境贫寒的学子；
其二、每年投入一定数额到江南各大具备相应条件的医馆之中用于贴补药物减免之空缺；
其三、与朝廷拨款、江南税收一起，合力创办一所区别于其他学堂的“江南太学”，该太学吸纳各学堂及民间的有志、有才之士，设天工、象数、岐黄等分学堂，在学学子在各分学针对相应方向深入钻研，得出的技术成果由朝廷专门人员验证并投入后续使用。
另附申领条件、申领监督、江南建设规章等细则若干，并对储金的年度提取数量、济生署人员选拔条件等作出明确约束。该资金余额、运作流程、盈亏状况会在每年向全江南民众公开。
众人坐在堂上看着厚厚的一沓《章程》细细看去，虽说疑虑无数，不知怎地，大家心中有些许跃跃欲试，尤其是“江南太学”一事，驰骋江湖的诸位老灵精们竟嗅出了下一个时代的契机。
当人才志士有了除科考外的其他仕途，她们聚在一起能迸发出的火花或许足够让江南甚至大成焕新。所以，在世家们害怕自己的利益受损的同时，更加害怕自己跟不上也许会大换血的江南。
看着沉默的各位，姜晏掷地有声道：“仍有许多缺点，大家可以尽数提出，我思考后酌情修改。”
众人暂未表态，施玉却率先摇了摇头，笑着看向姜晏：“在下看过之后，只想感叹，小殿下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姜晏不好意思道：“不知道，江南本就能人辈出，治水只是其表，更多的是为江南的诸位做点儿什么，要让一切防患于未然，更要让江南再上一个台阶，这些从还没到江南的时候就开始思考了，好几月才琢磨出这些……”
顾衡拱手：“小殿下，在下无异议，此后有什么要帮忙之地，但说无妨，顾家全力协助。”
紧接着，其他几家也纷纷行礼，表示无异议。
姜晏在江南过了新年，在太守府里与众人其乐融融一个时辰，又戴着面具与凌月泽飞到半步棋据点现了个身。
南枫冲到宴席上与姜晏结实打了一架，两人在绕着据点打了一大圈儿，南枫虽仍然没赢，却直呼爽快。
在姜臻于太守府发现姜晏消失、正慌忙召集人马四处寻找的时候，小殿下及时出现在了姜臻面前。
二人坐在太守府的院子里，姜臻拍着姜晏的肩：“小妹啊，姐功夫没你好，你能不能体谅一下你姐，别没事儿玩消失了，你姐要被你吓出问题了！做梦都怕你走丢！”
“这不好好的嘛，臻姐放心罢。”姜晏笑道，“明儿咱们跟江南的长辈拜年去。”
“你做梦，冯太守方才说有许多人明儿要来找你拜年，什么顾衡周怡陈巍，全都递了名帖。”姜臻也笑了起来，“你要推也问题不大，但是吧，有一位，你怕是不敢推辞。”
“谁呀，这么嚣张！”姜晏皱眉，“天王姥子来了本人也照样推的！”
“凌月泽的表姨，凌睦。”姜臻递给她一本名帖，“推吗你？没事儿，推罢，推了看看你宠上天的月泽郎君是什么表情。”
“……”姜晏不吱声了。
于是翌日，姜晏与姜臻二人换了繁重的礼服，杵在太守府应付了一天的拜谒，将近傍晚众人方才离去，姜臻勉力抬起被压酸的臂膀，摘下头冠：“好重……”
只是姜晏还没回话，便有脚步声前来，姜臻只好又将头冠戴好，进来的是冯琢的侍从，说是凌睦等人还在会客堂那边等着，尚未离去。
“嘿，找你的。”姜臻幸灾乐祸，摘了头冠，下了位置，步伐轻快地离去，留给欲哭无泪的姜晏一个背影。
到底是谁昨日还在怕我消失吓出问题的？
还没踏进会客堂，已经听到了凌月泽银铃似的笑声。
见到他时，他穿着红色苏绣牡丹锦袍，脖间白色貂毛围脖，头上金镶红玉发钗，整个人喜庆又精神，姜晏这才回过神，自己一天都没见到他了，怪不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快步走到姜晏身前，将她牵到凌睦面前：“姨妈，阿晏这不来了吗，您有什么要问的便问好了？”
姜晏点头：“凌大人，方才大家都在，不好过分亲切，如今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便可。”
凌睦看向姜晏，表情与凌云一样严肃：“倒是无甚重要之事，只是想仔细瞧瞧月泽愿用命相护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姜晏惊讶：“啊？用命相护？何时？”
凌睦淡笑：“不然你以为去醇王府时，月泽缘何能带着护卫前去接你？”
凌月泽忙解释：“没什么的，反正也没帮到什么。”
姜晏回想起来，连忙道：“倘若那次真遇险，没了月泽，我与端王殿下还真就困那儿了。——多谢凌大人慷慨相助、多谢月泽。”
凌睦轻笑：“哼，那看来你是记得别人对你的好的，这段时间你在江南的动作凌家也都知道，日后会全力配合。”
凌月泽高兴道：“孩儿多谢姨妈！”
“此前主要是是筹款赈灾，我想着能在其他人那儿薅钱便不来叨扰凌大人，不过前些日子看捐款的名单，发现凌家亦是捐出不少，在此谢过凌大人。”姜晏行了一礼，“之后嘛……确实需要大人帮些小忙。”
凌睦在江南的官职为从六品的江南简州同知，若是没有凌月泽这层关系，想必是不够格来此拜谒的，凌家在江南根基本也算不得深厚，姜晏却仍一口一个凌大人，未显轻蔑，凌睦显然心情不错，只道：“小殿下尽管开口便是。”
会谈十分愉快，姜晏的坦诚仿佛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子，只是一个真心寻求合作的合作者，凌睦便也放下戒心，只心道月泽没有选错人。
盛安十五年五月，济生署储金已渐渐按照《章程》开始使用，遭难百姓们的房屋也在有序的规划下逐渐建成，大家搬出了用于过冬的临时避难住处，纷纷搬进属于自己正式的家中。
姜晏一行人也将在参加完江南南方安平村的乔迁礼之后，应召返回皇都。这个安平村，也是她的“亲卫”段青竹的家，大家祭祀了在殒于水灾中的乡亲，在宴席上互相道喜，姜晏被敬了不少酒，实在不想喝了，便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席吹风，姜臻则喝得十分尽兴，主要是村里有位美貌的小郎君，姜臻自进村后便没移开视线，此刻也正在大家面前逞强。
见姜晏离开，凌月泽也悄悄离了席，二人牵着手散步于芦苇荡中，还没说笑两句，便见河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也走上前去，那人拿着一支芦苇，伫立在河边，对着漆黑的河发呆。
姜晏走到那人身边：“青竹怎么不去吃饭？有不少菜都相当美味。”
段青竹看了一眼姜晏：“小殿下，今日我问了你身边的侍从，去皇都的随行名单里，没有我。”
姜晏点头：“我将你安排去了江南最好的学堂，好生参加接下来的科考，我相信我们会在皇都相见。”
段青竹不解道：“缘何不能让我跟着小殿下？我想跟着你，在你麾下做事！”
风把段青竹的发丝吹乱，姜晏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跟着我，让那位知道了你我走得过近，又是在皇都，那位解决不了我，你猜她会不会变着方儿解决你？”
“……我不怕。”段青竹坚定说道。
“我怕。”姜晏迎着段青竹诧异的眼神，直言道，“你是该在朝堂上有一番大作为的，我怕那些尔虞我诈提前将大成的好苗子折了，所以，青竹，你不能跟着我回去。”
段青竹对着河水，静静说道：“……好，待我过了乡试，便去皇都找您。”
“大可不必，科考到了皇都，你便需更加小心，可不要随便和那位厌烦的人有所接触，会影响风评，到时候若是进而影响了你的春闱成绩，可就得不偿失了。”姜晏笑道，“不过，我哪怕不赈灾了，好歹也有个从二品的虚职，和其他大臣一起去瞧殿试的资格还是有的。——殿试见，段青竹。”
四周只听到了河水潺潺、虫鸣蛙声，静到凌月泽连挥手赶虫子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于是他也专注地看向河水，原来今夜的河水不是漆黑的，里面映着繁星点点、无边银河，水里面的生灵把星空打碎，在河中生出朵朵泛着微光的花。
段青竹终是点了头：“嗯！”
远方宴席上，传来欢声笑语。
姜晏闻声看去，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声：“江南啊，这才是江南嘛。”
姜晏在段青竹家中歇了一晚，一行人便着手启程回皇都，村民们纷纷出门相送，走出安平村，其他村民在姜晏的劝说下渐渐回家，段青竹仍然牵着姜晏的马，没有走的意思。
姜晏又伸手帮她捋了捋额角碎发，温声道：“回去罢，你过两日也要启程去都城里上学的。”
段青竹看着姜晏，她的表情很淡，眼神中看不出她是不舍还是不愿，也许这便是这位走遍江南富庶与疾苦的年轻人会有的神情：“你等我来皇都助你。”
“好。”姜晏从她手里拿过缰绳，翻身上马，“好姑娘，回见。”
说罢，策马而去，凌月泽与姜臻也策马跟上，紧跟在后面的马车里坐着东晴和东婳，十分不解几位主人为何要选择骑马。
穿过集市，便也快到这小镇的边界，姜晏回身看了一眼背后繁华，正打算上官道，却见到醇亲王站在官道旁，似是在等着诸位。
她穿着轻薄的夏袍，手里摇着一面竹纹折扇，整个人可谓气宇轩昂。
三人见状，纷纷下马走到她身边，皆是笑意盈盈。
姜怀看着三人：“好呀，某些人，过年的时候来草草拜个年，之后便再无音讯，如今得七拐八绕地才能得到这帮人的消息，然而竟是要离开江南。”
姜晏拱手：“对不住，本意是不想叨扰您，绝不是不尊您之意，醇姨。”
姜臻在身边道：“我就说要去醇姨那儿看看吧，某些人真是，自家姨姨有什么怕叨扰的。”
姜晏拆穿道：“某些人，你那是舍不得醇姨府上那几位美人儿吧？”
姜臻心虚道：“那……那……不也是要给醇姨道别？论迹不论心懂不？”
“你俩都不对，别乱推责任！”姜怀抬起自己的折扇一人敲了一下，“姨姨在附近有一座别苑，好歹吃一顿践行饭再走吧，再推辞姨姨就来硬的哦！”
自知无法挣脱的两姐妹，只能乖顺地“恭敬不如从命”。
饭后已过戌时，无法再赶路，几人便决定在别苑里歇息一晚，不知怎地，明明是陌生的别苑，姜晏却觉得睡意很沉，也睡得格外之香，仿佛坠入一片花海，弥漫在鼻息间的尽是芬芳。
醒来后，姜晏只觉头昏昏沉沉，周围还熟睡着姜臻与凌月泽，奇怪，明明昨日是各睡一间的呀。
姜晏顿了顿神，看着昏暗的房间，三人躺在一张潮湿且充满腐臭的石砖床上，昏暗的光从三步外的残破纸窗照射进来，竟分不清此时是清晨还是傍晚。
许是石头床过于冰冷，凌月泽在一阵咳嗽中被冷醒，见他撑起身体，姜晏连忙扶住他：“月泽，怎么样？”
“无碍……”凌月泽下意识地靠近她的臂弯，“可是……这是哪里呀？”
“不知。”姜晏道，“醒来便在这里了。”
而后她推了推姜臻：“臻姐，醒醒！”
姜臻睁眼，见到眼前情形，本是惺忪的睡意骤然全无，连忙起身：“这是哪儿啊？！”
“不知道，检查一下自己行动是否受限。”姜晏站起身，动了动身子各处，“我还好，月泽和臻姐呢？”
凌月泽也被姜晏扶了起来，他学着姜晏动了动，便也摇摇头：“阿晏，我也还好。”
姜臻也起了身：“我没事。”
姜晏顺着窗户看了看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大片迷雾，雾中除了树影，并无其他。
她们的房屋被人从外面紧锁着，姜晏铆足劲儿踢了好几脚都没能踢开，窗户也只是纸破了，却也无法强行破开。整栋房屋，只是看着破旧，但应该是精铁所制，饶是两个女子再用力，也无法动它分毫。
见凌月泽害怕得发抖，姜晏主动牵起他的手，温声笑道：“月泽想起了什么？”
“鬼屋？”说到这里，凌月泽把姜晏的手抓得紧了些，“可……可这还是……真的……”
姜臻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确实类似，我动了一下这些盒子柜子，均搬不动，看来没有其他机关，这里的出口只有我们见到的窗户或者门。”
“那便得解谜了。”姜晏笑道，“臻姐鬼屋玩儿得如何？”
“嗨——这不就是本人的舒适之地了吗，当年你邀我们去鬼屋玩，最关键的证据可是你姐寻的，还得带两个又菜又爱玩儿的小宝贝儿。”姜臻说的是姜贤和姜英，可惜这两位被陛下派往驻军地了，如今鲜少见面。
“行，那开找罢！”姜晏拉着凌月泽打开了一个破旧的木柜，更加浓烈的腐烂味儿扑鼻而来，在凌月泽的尖叫声中赶走柜中小虫，在最底下翻到一张老旧的纸，弹去上面的灰尘，隐约可以看见：
入此门者，无人可出。
姜臻不知何时出现在姜晏身后，吓得凌月泽猛地钻姜晏怀里，姜臻只说道：“哟，还神叨叨的，那看来是有线索的，再找找罢。”
凌月泽颤巍巍道：“这都……跟我们说出不去了……”
“真不想让你出去，那便一个字都不会留给你。”姜臻道，用佩剑伸进一个罐子里搅动，“这里面估计有戏。——啧，就烦这些小虫子，被咬了麻烦，你们离远点儿。”
姜晏把凌月泽抱到远一些的地方，姜臻用佩剑挑起罐子往地上摔开，待虫子四散奔逃，也算颇有收获，又一张纸条：
此地无活物，举头三尺神。
“哼。”姜臻淡笑，“小妹，在房梁上有东西，你功夫好，蹬上去瞅瞅。”
“我这儿也有线索。”姜晏薅着那破床，拿出在床缝里的纸条：
天地皆恸哭，幽冥埋冤骨。
姜臻点头：“那线索应该就在房梁最黑的地方。”
姜晏了然，柔声安慰了好一阵怀中之人，纵身一跃，爬上房梁，果然在房梁拐角深处发现一堆烧成灰的事物，趴开一看，是一枚铜制钥匙，姜晏笑道：“发现了！”
几人总算出了门，这是一个荒芜的村庄，四周没见任何人影，周围弥漫着阴森森的雾气，相隔超两三步，便也看不见对方，远处只有弯曲成诡异形状的荆棘枯枝，说不出的瘆人。
姜晏紧紧抓着凌月泽的手，轻声道：“月泽，不要离开我两步之内。”
“偏心，你姐也不会功夫呀。”姜臻也靠到姜晏身边，“你都不护我！”
姜晏道：“你那佩剑是母皇御赐的，自带紫宸福光，没有精怪这么不懂事。”
话虽这么说，却也牵着凌月泽靠近了姜臻。
“你我都知道最可怕的不是那些鬼怪。”姜臻道，“接下来还是一起行动吧。”
“那……什么最可怕啊？”凌月泽颤抖着说，“它们有神力，还身带怨气，难道不可怕吗？”
“最可怕的，是借着精怪的幌子，祸害她人的那些人。”姜晏低声道，而后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有脚步声，小心！”
一个佝偻的女人渐渐从迷雾中现出身影，她白发稀疏，满脸皱纹，眼神浑浊，身着粗陋的短衣，好几只虫子从补丁里钻出来，她并未理会，只看向姜晏等人，声音苍老而缓慢：“年轻人，你们不该来这里，是怎么到这儿的？”
姜晏低头看向女人：“老人家，我们也是一阵昏迷后醒来便发现身处此地，若是老人家熟识这儿的路，还望能带我们出去，定有重谢。”
“哈哈哈——”
女人突然发出凄厉的笑声，吓得凌月泽不断往姜晏怀里缩，她看了看众人，又看看四周：“哈哈哈——出不去的，来了这里，便永远出不去了，哈哈哈！！”
区别于凌月泽的害怕，姜臻则凑近姜晏，小声吐槽：“有点儿像鬼屋里那个制造焦虑心情的店小二。”而后，她看向女人：“老人家，那您是怎么进来的？”
“我呀……我生来就在这里啦……我永远也离不开这里……”女人越说越癫狂，“这座村子是被下了降头的，这个村的人……一夜之间……全死啦……哈哈哈……全死啦！！”
女人渐渐退到了迷雾之中，凄厉的笑声也渐渐消失，只有凌月泽低声抽泣的声音。
姜晏伸手擦着凌月泽的眼角，温声道：“不怕的，这个老人家虽然疯癫，但也把讯息告知了我们。其一，我们离不开这里，这个能理解，毕竟周围全是浓雾荆棘，窗户都是精铁做的，那我怀疑这个村的边缘可能有精铁制的门。”
“像是……一座置于荒野天牢。”姜臻道。
“对。”姜晏点头，“所以其二，老人家说这个村民里一夜之间全死了，不管是不是真死，那也就是告知我们，这个村里有秘密。”
姜臻接着说道：“既然是天牢，那便有钥匙，而钥匙自然藏在秘密里。”
“就是这样。”姜晏笑道，又低头温声劝慰，“乖乖月泽，不哭了，好不好，妻主在这儿，不会让你有事的，嗯？”
“啧啧啧，还没成婚呢……”姜臻白了姜晏一眼。
只是这么一说，倒是真让凌月泽渐渐停止了哭泣：“嗯，我不能拖你们后腿。”
姜晏冲怀里人温柔地笑了笑，正色道：“为了验证我们的猜想，我们先想办法摸到这个村的边界在哪里，最好能找到门，看看是不是真如我们所说，如果确实如此，那我们便以那扇门为锚点逐户搜寻线索，如果不是，那再作其他打算。”
“没毛病。”姜臻点头，只是大雾浓得看不清太阳，只能一同选定了一个方向出发。
姜晏打头阵，凌月泽在中间，姜臻断后，三人摸着瞎一点点往前移，结果与姜晏猜的大差不差，只是那个门除了是钢制的，上面还布满荆棘，整个围栏高耸入云，姜臻锐评：“真他爹和天牢差不多，拿我们当犯人关呢，胆敢如此冒犯皇子，始作俑者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还好，没带镣铐。”姜晏无奈笑道，“走吧，第一户。”
“好，最好能找些蜡烛，眼见着天就黑了。”
几人走到第一个农户家门口，站定片刻，观周围无异样，姜臻便要抬脚踏入，被姜晏拉住：“臻姐，把佩剑取出来。”
“咋，还怕有其他人啊？像刚刚老人那样式儿的，我用剑柄都能制住。”姜臻嘴上说着，却也把剑取了出来。
凌月泽颤巍巍道：“可……可能阿晏是想让三殿下拿紫宸福光挡挡邪祟。”
姜晏笑着捏了捏怀中之人的腰：“乖，没有邪祟，你家阿晏也没那意思，就是当臻姐防身的。”
“美人儿，别怕，搜屋子线索我喜欢，有东西也是本王帮你们挡。”姜臻笑道，主动走在前面，“走罢，现在本王给你们开路。”
这一户房中确实没人，屋内陈设还算整齐吗，没什么蹊跷的地方，姜晏在柜子里翻到两支蜡烛，分给了姜臻一支，无其他线索。
几人打算离开此屋，走在小院之中时，凌月泽歪头看到井边竟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散发男子，吓得他尖叫起来：“啊！！阿晏！！那边！！！”
姜晏与姜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着实看到异象，姜晏抽出佩剑，厉声道：“敢问阁下何许人也？”
那男子的头突然一歪，冲她们发出瘆人的笑声，而后消失在雾中。
“雾好大，看不清脸，但身段儿不错。”姜臻笑道。
凌月泽硬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姜晏揽着他，也笑道：“姐啊，这档口你能不能收敛点儿。”
凌月泽终是瑟缩着开了口：“若是泉下之人，还是别不敬吧……三殿下。”
在鬼神之说上，姜臻与姜晏想法类似，没那么信。加上她一向认为，只要自己不做亏心事，没那么多报应找上门。
所以姜臻没有接话，只冲凌月泽调皮一笑，三人踏入第二户人家中，一阵翻找，无甚有价值之物，却在她们的堂屋，看到了一副令人作呕的景象。
饭菜散落了一地，估摸因为已经时隔多年，上面有一层厚厚的霉，还有无数老鼠蝇虫沾在上面。
凌月泽没忍住作干呕状，姜晏拍了拍他的背，只道：“她们家是遭贼了？饭撒了一地。”
“可是四周陈设又很正常，没有打斗痕迹。”姜臻托着腮思索，“到底是什么让她们饭撒一地，却又没有打斗的？”
思索半晌，二人突然同时开口：“中毒！”
姜晏与姜臻对视一笑：“她们一起同时吃了什么，共同毒发！”
姜臻道：“至于是吃了毒药再吃饭，还是饭菜中本来就有毒，便还需验证了。”
“嗯，去下一家看看吧。”姜晏道。
话刚落音，只听得房中突然回荡起凄厉的笑声，把凌月泽吓得抖了三抖，姜晏大喝：“有种出来当面对峙，就这么制造点儿声音还真当自己有能耐是吧？！”
笑声不断传来，却一句话不说，姜晏无奈摇头：“搞不懂这帮玩意儿的意思。”
姜臻狡黠一笑，故意朗声道：“小妹啊，你轻功不错的吧？要不我帮你看着凌小郎君，你去捉两只来问问？”
姜晏领会其意，点头附和道：“好哇，再吓我怀里的人，我全抓来栓成一堆让这些东西笑个够。”
被这么一逗，凌月泽也不那么发抖了，轻声羡慕道：“真佩服你们一点儿都不怕。”
姜晏晃了晃手中的剑，冲他笑：“你也不用怕，因为火力足够。”
又搜查了两家，出门时天已全黑，姜晏用燧石点燃了二人手里的蜡烛，摸着浓雾去到下一家。
这家的堂屋与厨房则非常整齐，明显是收拾过的，但在一间房的柜子旁，发现了散落一地的药丸，因为味道刺鼻，倒是没什么虫鼠，但药丸时间过长，已闻不出是拿什么做的。
搜了所有柜子，除了几根蜡烛，便再无其他收获，因为整个房屋还算干净，姜晏等人便决定在此歇息一下。姜晏本就随身给凌月泽带了些果糖饴糖鲜果糕，索性一人分了些勉强饱腹，天已转凉，吃过东西，姜晏把外衣解开，把凌月泽裹在怀里，三人在主屋席地而坐，靠着房屋柱子养神。
“说起来，我突然在想，倘若这些零嘴吃完了，我们还有其他食物吗？”凌月泽担心道。
姜晏揽着他：“有啊，没看到天上的鸟吗，好月泽？”说着，还刮了刮他的鼻头。
姜臻调侃：“小妹，我发现你有点可怕，你到底还会些什么啊？平常问你，总是一问全不会，结果到需要这本事的时候，你是最得心应手的。”
姜晏笑道：“可能本人聪明至极，看到难题，马上便能想到办法。——臻姐你羡慕不来的。”
确实羡慕不来，若是真要练就这种本事，那到底需要经历多少？不过，聪明人应该不需要经历太多也能会吧？
姜臻没再往深了想，只是看着屋外的浓雾，靠着姜晏，渐渐睡去。
凌月泽被一阵臭味呛醒，睁开眼时，天还未亮，只映着稀薄的月光，竟看到眼前有一张煞白的、眼角还留着血泪的脸。对方与自己一样，趴在姜晏胸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月泽。
“啊！！！”凌月泽惊呼着坐起身，姜晏也被吵醒，她迅速反应过来，连忙抽出佩剑，朝那个陌生的身影刺去，却仿佛刺中一块破布，那东西踏风而去。
姜晏把凌月泽再次抱进怀里，温声道：“不怕，不怕。”
“阿晏，真的！真的……有……”凌月泽亦是紧紧抱着姜晏。
“没有的，月泽，你信我，好不好？”姜晏慢慢安抚着怀中之人。
身旁的姜臻也苏醒过来，睡意惺忪：“怎么了？”
“哦，刚刚有个东西趴我身上，吓到月泽了。”姜晏说得仿佛是寻常事，而后佯装责怪姜臻，“都怪你，臻姐，睡这么沉，把我绊住了，不然我都能去把那东西抓住给月泽撒撒气。”
“行行，怪我。”姜臻见姜晏怀里怕得不行的凌月泽，干脆地背了锅，眼下也没了睡意，只道，“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睡到天亮？”
姜晏揽着凌月泽一起起身：“不了，继续查，我家月泽害怕，早些出去，也防止东晴她们太过担心。”
几人又走到之后几家，并未发现什么线索，直到不知推了多少家的门，距离那扇铁门很长一段距离，方才进入一个特别的人家，这家陈设与其他人家不一样，主屋有几乎一整墙的柜子，每个柜子上都写满了各种药物，打开后，里面确实装了这些草药，只是大多已经因为发霉发干无法再使用。
而药柜的前方的桌子上，摆着一沓写满字的纸，纸张陈旧不堪，把蜡烛靠很近，方才勉强看清字迹，是药方。
建业二十九年正月十七，王如家长女王绅，发热之症……
建业二十九年二月初十，卢响家长男卢青青，脚痛……
建业二十九年二月十三，卢五家次男卢盼妹，手痛……
……
建业二十九年三月初七，钱果家次男钱福，发热、腹痛之症……
建业二十九年三月初七，王七家次男王念妹，发热、腹痛之症……
建业二十九年三月初七，钱果家长女钱富，发热、腹痛之症……
建业二十九年三月初七，钱粮家长男钱召妹，发热、腹痛之症……
建业二十九年三月初七，钱粮家次女钱天赐，发热、腹痛之症……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