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
—勃拉姆斯
周曦儿搭乘夜航，飞机即将落地时她醒过来，做了个可怖的梦，因而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分不清在哪里。
窗外刺破云层的光使她眩目，她不适地闭了闭眼，几秒后，耳边传来熟悉的广播：“欢迎来到我们的家--香港。”
9小时5分钟，终于到了。
周曦儿回过神来，从手腕处取了一条皮筋，她将长发挽起，随意地绑了个低马尾，手机在这时传来震鸣，她暂时没空理会讯息，收拾好背囊走出了机舱。
在大厅拿到行李，走到了A出口时，电话响起，司机问她具体位置，周曦儿推着行李箱，“到出口了。”
对方让她走多几步，到富豪酒店大堂外等，他很快就到。
接机车是周皓天安排的，他忙于工作，临时抽不出身，等到周曦儿上了车，车子过西隧后，他的声音才从电话里传过来。
“到哪了？”
“刚过海。”
“回家饿的话，雪柜有车厘子和酸奶，最下一格的烤肉已经调好味，直接放进去烤就可以。”
他的声色醇厚，略带磁性，静了几秒，多补充一句：“不想煮就下楼吃，或者点外卖，零用钱还有多少？”
真是了解她。
周曦儿每个季度可以从信托帐户里领到生活费，祖父母也常给补贴，钱是不缺的，只是花起来无节制，“花光了，你可以借点给我吗？”
这个『借』字让周皓天听笑了，这几年来在她身上用的钱还少吗。
“你打算几时还？”他故意问。
“圣诞?农历新年?算了，还是等开学。”
年底节目多，周曦儿本身是一台花钱机器，喜欢购物又很爱请朋友们吃饭，她有点心虚，将头靠向车窗，干脆转移话题，“你几点回来？”
“不好说。”
周皓天说他今晚很忙，“我还有事做，先挂了。”
“好。”
收线没多久，讯息提示她的户口收到了一笔汇款，周曦儿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数字，而后轻轻笑了。
真是好大方的小叔叔。
立即要发讯息感谢他,“多谢老板，你最近中了六合彩？”
周皓天自然懒得理会她的无厘头，他从来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赌博。
相处了这几年，她是知道的。
几年了？五年了，周曦儿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十三岁那年回港的。
在这之前她一直跟着父亲在新加坡生活，至于妈妈，她从小就没有妈妈，听说是在自己两岁时离的婚，听说是葡萄牙人，听说死了，听说还活着。
关于她的事，都是听回来的。
这些年来，周曦儿对这个人仅有的印象，就只有老相薄夹着的旧照片，仅一张，再多也没有了。
因此，在父亲出事后，就要成为孤儿的她很快被接了回来，监护人换回祖母，勉强又有了家。
祖父母是住西贡的，两老经营一间海鲜酒楼，而为了上学方便，她大多数时间是留在了湾仔，周皓天的住处。
计程车驶进市区，停在了皇后大道东落客区，周曦儿下车，步行几分钟至利东街。
周曦儿到小区后刷房卡，按下楼层键，电梯门打开时，碰巧撞见了邻居何师奶，她推着婴儿车，里面装着两只博美犬，“咦，Josie,好久不见，听你小叔说你去墨尔本读书了？”
“是。”
周曦儿微笑，弯腰逗一逗小博美，何师奶赞她又漂亮了，两人随意聊几句，小狗开始不耐烦，梯门叮一声，周曦儿侧了下身，帮她按住电梯掣。
“有时间来我家喝荼啊。”
“好的，何姨再见。”
拐个弯就到了。
跃层户型式公寓很干净，钟点工应该在前一天来打扫过，简约风，菱花白墙面，灰色沙发。
墙面悬挂了一只圣诞花环，是周曦儿参与环保活动的作品，阳台多了一株月季，一定是开花墟的何师奶送的，周皓天不会买这么骚的花。
陈列柜这边是他的荣誉奖章，那边架着两张相框，一张全家福，另一张是周曦儿的单人照。
亮色缀饰不多，也柔和了冷色调，整间公寓看起来不至以像冰冷的样板房。
周曦儿在玄光处换了鞋，放下行李，先倒在沙发处躺了会，刷一刷没有营养的视频，点一点可看可不看的资讯，再发一条语音，留言给钟咏霞女士报平安，
『奶奶，我回来了。
』
点了发送，走进上层卧室，再入浴室，长途飞行后她有洗澡的习惯。半小时后，周曦儿抱着衣服来到楼下。
脏衣篓里堆了衣物，她一件件挑起来，当她准备把周皓天的运动裤扔进洗衣筒时，一张紫色的纸张从兜里滑出来。
-Hello,
我在车库见过你几次，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可以冒昧加个联系方式吗？
很秀丽的字体，右下角特意备注了WhatsApp，最特别是，这个人还会写诗。
三行英文短诗很有味道，每一个字都流淌着柔软。
繁忙都市人，难得。
周曦儿捏起那漂亮的小纸欣赏了一会，看着看着，她忽地微微一笑，拇指和食指捏紧了，然后，缓缓撕开。
“嘶啦”一声，“嘶啦”又一声。
她撕得很轻，又很重。
没几秒，那短诗在她手里化成了碎片。
她起身，脚踩在雪花似的纸屑上，有条不紊地倒洗涤剂，关好机门再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工作了，她也该打扫残屑了。
清理完地上的垃圾，几分钟后，肚子传来咕咕声，距离五点钟的飞机餐已经过去大半天，她饿了，打开冰箱，从冷冻柜找到一包东东牌云吞，来到厨房烧水。
等待水沸的时间，搁在岛台的电话响起。
“Josie,晚上吃饭。”
陈述的语气，才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是李心怡，她的好朋友。
李心怡约她在明丰大厦附近一间冰室见面。
滑开衣柜，随便挑了套衣服。
格纹衬衫叠穿，下装黑色短裙，周曦儿拢起长发，又觉得少了点什么，目光在镜柜前扫了一圈，最后拿了只耳骨钉戴上。
日落前出门。
开了有半个世纪的冰室，固执地还在沿用旧式琉璃窗，灯光也不太明亮。周曦儿一身miumiu走进来,摘下耳机，李心怡一抬眼，以为见到了凯瑟琳。
对，凯瑟琳，那只邪恶吸血鬼，那一出他睡她，她睡他，他又来睡她的混乱经典美剧。
周曦儿神似吸血鬼，美到让人想犯罪。
李心怡还在讲着电话，一边高举左手，“Josie,过来，在这边。”
座位海绵微微塌陷，周曦儿在她的对面坐下，听见李心怡说着：“你和男朋友去享受人生，不用管我，不跟你说了，我晚点再打给你，祝你玩得开心，爱你，妈咪。”
李心怡结束通话。
“红姨去哪里玩？”周曦儿问。
“南非过夏天。”
“你不一起？”
李心怡摇摇头，“和她出门，我连每天穿什么都要经过她同意。”
周曦儿笑，“掌控欲这么强？那还不如在家睡觉。”
“对吧，和她出去一趟特别累。”
两人有几个月没见了，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天，闺蜜局又怎么少得了拍照。
很快，李心怡扭过身，举起手机凹了个姿势，周曦儿随即露出侧边一只小小的虎牙，配合着她拍了好几张合照。
笑到脸都微僵了。
周曦儿靠回椅背，边翻着菜单，“你帮我点咸柠七了吗？”
“点了。”李心怡滑着屏幕，挑了好看的保留，周曦儿很上镜，每一张都无瑕疵。
“你以后当了超模，一定一定不要忘记我，苟富贵勿相忘。”
“笑死，你见过身高只有一米七的超模？”
“谁说没有，你没看最近的《V》吗？Gabbriette只有一米六三。”
“别开玩笑了。”
周曦儿有在兼职接一些商拍，也知道要站在更大的秀场，自己这个身高还是硬伤。
正聊着，服务生过来，摆下了两份B餐。茶厅主要做街坊生意，不搞花俏噱头，多年来凭借几道平靓正的招牌抓住了一批熟客。
周曦儿她们从f3起就常过来光顾。
她拿了杯热水涮筷子，之后再用那支筷子戳烂杯底的咸柠，拿起旁边的七喜，扣环一拉，绵密小气泡唰地一声，她慢慢把汽水倒下去，听见李心怡问她怎么会想到报海洋学。
“因为t?只有这门科有点意思。”
她喝一口冻饮，咸味和柠檬的清新在舌尖打转，接着说道：“可以到岛上潜水看漂亮的珊瑚，出海捕捞海星，研究各种生物。”
是了，冷爆了的小众学科，和此刻的冬日冷饮，周曦儿都觉得很有意思。
真潇洒啊，都不必考虑就业前景。
李心怡是真的羡慕她，不像自己选择读医读医，读得很是辛苦。
“真的好累，你知道吗，每天就是背不完的书和考不完的...”
话没说完，周曦儿从背包里掏出两张唱片，颜色美到差点闪瞎她的眼。
“送你的。”
Hamilton十周年限定彩胶，红紫色各一张。
李心怡几乎要尖叫，“你几时买的？我上周去太古城都说没有现货。”
“学校附近的商店，正好有余量就拿了。”
周曦儿捏捏她的脸，“有没有开心一点？有没有给到你继续学习的动力？”
李心怡考上的可是顶尖牙科医学院，王牌专业，毕业后注册执业，可谓是前途不可估量。
真是感动到不得了，李心怡眼湿湿，再看唱片封面又贴有一张便签条，上面是周曦儿龙飞凤舞的字体：
Bedazzling,youarequalified.
耀眼一点，你有资格
老天，她是什么小妖女？
“啊，我好想以身相许。”
“打住，我只喜欢高大靓仔。”
“下辈子我变男人啰。”
两人笑起来。
疲惫生活因为有了好友良药，有了会变戏法哄人的周曦儿，阴云也转晴。
聊到夜幕，李心怡还不舍得和她分开，周曦儿打开手机，查到尖沙咀有汇演，“那我们出去凑下热闹，看无人机表演好不好？”
李心怡说好。
她们拦一辆的士，车行驶过半，李心怡问她放假住哪里。
“还是在小叔家，方便和你出来玩嘛。”
“他结婚了吗？”
“单身。”
“一直都一个人？”李心怡捧着手机，边随意问着，”你都没见过他身边的异性？”
随着这句话落下，车也停住，司机和她们说前面有段路封了，让她们下车绕过去。
“上警校前有谈了一个，好像说不想他当差，希望他去读商科。”
“然后就分手了？”
周曦儿嗯一声，“不到一年就散了。”
她们走过一小段路后，见到海傍一带聚集了大批市民。每逢盛事，为确保安全，警方一早都会实施管制措施。
李心怡也是眼尖，那么多人，一眼就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她扯了下周曦儿的衣摆，“是周sir啊。”
真是好巧。
街道两边人潮开始涌动，周皓天站在警戒线旁。
周曦儿望过去的时候，他正收起对讲机，左手搭在扣着手枪的腰带上，而后微微偏头，和一旁的同僚在说话。
“我们过去打招呼？”
“他在工作，不要打扰了。”周曦儿拉着她过马路。
李心怡视线离不开周皓天挺拔的身形,注意到他的制服，“哇，肩头两粒花
肩章警衔标识。
他升职了？”
“嗯，督察。”
“真的有型有款。”李心怡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不愧是交通部最靓仔的sir。”
“你要看路。”
周曦儿把她的脑袋掰过来，两人挽着手走到另一个路口，又被几位阿sir拿了铁栏挡在面前，礼貌请她们绕道。
人虽多，但一切都井然有序。
没走多久，倒计时开始了。
背景音乐响起时，所有人同一时间把手机举到顶，戴着小蜻蜓的多啦A梦从任意门穿越而来，在上空舞动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现场观众跟着节奏哼唱，气氛很好，等结束再走的话，人流会很拥挤，她们提前十五分钟离开。
回家不同路线，李心怡在路口和她分开，约好圣诞再聚。
周曦儿往地铁方向走，经过商场时，余光扫到下层的一家donki，于是乘电梯下了楼，她要了份酱意粉和乌龙茶一起拎走。
走出广场，手机响起，她看了眼屏幕，很快接起来，“小叔。”
“左边，望过来。”
周曦儿扭头，往斜对面探寻，目光越过栏杆，一眼见到了周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