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厅传统又气派，一套深色中式木椅，牡丹纹嵌在扶手间，风水位镇着一件1.5米落地青花瓷，当然不是用来插花的。
兰花牡丹，五代同堂都摆在了饰物柜，字画也是要挂的。
懂不懂欣赏都要，这是周振豪刻在骨子里的中式审美，也是他奋斗半生换来的殷实家业。
周振豪祖籍广州西关，六十年代末还是童工的年纪就带着三百元来港，亲戚把他塞到北角一间酒楼做学徒。
古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周振豪从切菜开始做起，厨房分文武刀，文切丝，武砍骨。
从练刀工到抛镬，从杂工到总厨，这边打杂那头学艺，港岛到新界，又跑顺德拜师。他忠恳辛勤，储够了钱就成家立室。
娶的是酒楼老板的女儿。
那一代人对生儿育女这种事，就像四季更替一样自然，孩子肯定是要生的，且不能只生一个。
老大周修贤最会做生意。
老二周宏，最聪明，也最贪。
最小的周皓天，喜欢拿枪当警察，长得最俊，也是最不像他的。
“曦儿，过来这里。”
周振豪此时就坐在花园里，罗汉松前摆着一套桌椅，两只紫檀球在他手心颠倒着转，在清脆的碰撞声中，周曦儿叫他一声阿爷。
“乖。”周振豪看向她的脸，下一秒眉头褶皱就起，“你脸蛋怎么好像变瘦了？在减肥？”
“你看出来了，啊，不是..”马上又改口，“我是戒掉了零食。”
“在外面读书要好好吃饭，肉肉的脸才好看。”
说着就交代工人端出几盅杏汁猪肺汤，烤肉热气，每人例牌，要先润过喉肺才可以食用。
“Josie在那边还习惯？”
这次开口的是周修贤，周曦儿按照地道广州话，叫他一声大伯爷。
周修贤四十出头，经商头脑是遗传的，酒楼大小事务目前基本都是他在帮着打理，周振豪交给他一家，几年时间，他把分店扩大到了内地。
周曦儿点头，“还行。”
“我看新闻，好像治安不太好，你注意晚上不要出门。”
“知道了，伯爷。”
烤架旁的长桌坐着伯娘叶淑贞，另外还有好几位街坊邻里。
周振豪是喜欢热闹的，呼朋唤友把酒言欢他最开心了。周曦儿过去打了一圈招呼后，才走到芷盈身边坐下。
炭火正旺，噼啪作响。
两台烤架上的青龙虾泛着油光，周皓天把车匙放到周曦儿的手里，而后挽起袖口，主动走过去帮忙烤肉。
周曦儿收起车匙，捏了叉子就要伸手往烤盘拿吃的，手臂忽然被谁拍了一下，周曦儿转过些头，就对上钟咏霞那两道微蹙的眉，“我没看到你洗手？”
临近古稀的钟女士注重养生，闲时打太极又喜欢行山，精神矍铄，一掌这么拍下来，周曦儿手臂都要麻了，“奶奶，好疼…”
“作状，去洗手。”
“...哦。”
周曦儿四岁前是钟咏霞一手带大的，周宏要带她去新加坡念书的前一晚，母子吵得不可开交。
她痛斥周宏，你这是在割我的肉。
小孙女漂亮得跟个瓷娃娃一样，儿子可以不要，孙女要留下。
没有理由强留下周曦儿的，周宏才是合法监护人，他被派到新加坡大华银行，任副行长职务，独女肯定要带走。
钟咏霞拗不过，只好由他去，临走下一道指令，逢年过节要把孙女带回来，儿子爱回不回无所谓。
没想到一语成谶。
在过了九年风生水起的好日子后，周宏鬼迷心窍，被蛊惑着一脚踏上纸醉金迷的邮轮赌场。
金融界才子贪利所困，伤名也伤身，一晚突发心梗之后，就真的没再回来了。
周曦儿开水龙头，洗净双手后，重新坐回芷盈旁边。
“给，拿着。”芷盈递给她一罐汽水，姐妹俩聊了下近况。
“你在哪个校区？”
周曦儿叉一小块蚝肉放进嘴里，“Burwood，不过我没住校，和同学在外面租房子。”
“安全吗？”
“我们那个社区挺好的。”
芷盈替她把垂下来的发丝捋到耳后，“有没有拍拖？很多人追你吧。”
“很多人不敢追我。”
芷盈笑了。
两姐妹关系不错，芷盈长相文静，气质也像潺潺湖水般干净，她还是Bang1学生，三年前dse放榜，她以6科32分的佳绩选了HKU的法学，品学兼优，从小就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周曦儿就不一样了，她是拿到插班面试名额，在回答问题时因状态不好就被淘汰的孩子。
不过没人怪她。
那一年，周宏死了，全家都被阴云笼罩，比起她能否进名校，更重要的是度过丧亲期，港八竞争激烈，考不上的话，去国外升学也一样。
“少吃一点，很热气，小心明天喉咙疼。”
钟咏霞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她对围炉烤串是不感兴趣，转身又进屋内，说要去准备生果和下火凉茶。
“我去帮她。”
芷盈跟着也进去了。
隔着长餐桌，听见叶淑贞在问话，“皓天，你休几日？”
“后天就回去上班。”
“我有个姨甥很喜欢你们的周边，他特意要我问你，明天去总部能不能买得到Polo衫。”
周皓天将烤盘放在一边，来到周曦儿身侧的位子坐下，“总部公众假期不开门，可以让他去油麻地旧警署，或者太子警察体育游乐会。”
“这样啊，那我跟他说。”
鱿鱼火侯正好，配上秘制酱料，周曦儿吃了好几串，盘子里的烤虾却一只都没动。
家庭BBQ，三五亲友无非图个热闹，聚在一起聊聊天，趁着气氛好，叶淑贞开始旁敲侧击，“几时带女友回来坐坐？”
周皓天戴上了一次性手套，还没开口，已经有人替他回答。
“伯娘，小叔他没有女友。”周曦儿靠在椅后，抽了张湿巾慢慢地擦着手。
“忙到认识女仔的时间都没有？”
周皓天将虾壳剥干净，放到新的瓷盘，递到周曦儿的跟前，“暂时没有合眼缘的。”
叶淑贞是有任务在身的，她替钟咏霞先探探风，还想问什么，看周皓天的样子，似乎不太想聊感情的事。
哧的声，廊下一盏射灯忽然灭了，周修贤离得最近，正准备起身，周晧天走过去，“大哥，我来换吧。”
他从一旁的收纳架挑了个新灯泡后，关闭总电源，在充电小灯昏昏的光线下，周皓天稍稍仰头，手腕微沉，握着灯罩，逆时针旋下了旧灯泡。
再接过旁人递来了个新的，对准，插入后拧紧。周曦儿咬着筷尖，不自觉就扭头看了过去。
咔一声，他紧实的手臂脉络微微凸显。
灯换好了，周曦儿目光转回来，手机震动，滑开屏幕就见到李心怡的讯息，她看中了一个轻奢包，选择困难症，想要周曦儿给建议，“哪个颜色好看呢？”
身旁一道影落下，周皓天洗好了手，坐回周曦儿身边，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和大家随意聊着天。
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留意到她嘴角沾了酱汁，伸手，拇指抵着她的下颚，轻缓地揩去。
“和谁在发讯息？”
“心怡，她问我哪个色比较好。”
周曦儿把电话凑过去，给他看。
“银色百搭，抹茶绿特别。”
周曦儿点点头，“我觉得抹茶绿比较衬她。”
“你呢，有喜欢的吗？”
“你要送给我？”
“喜欢就买。”
周曦儿笑了，没回话，只侧身去拿吃的，一串牛油粒放进嘴里，味道很惊艳，她忍不住要分享，身子一转，往前探，膝盖抵到周皓天的裤管，“你试试这个，很好吃。”
牛油粒喂到嘴边时，钟咏霞恰好从里厅走出来。
她定在几米远的地方，视线在叔侄俩身上转了个来回。
少女托着腮，漫不经心地投喂，不用光影特意去衬托，他们的肢体动作既诡异又亲昵，像.....像恋人。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一掠而过，钟咏霞右眼跳了跳，端在手里的托盘差点滑下来。
散场在一小时后，院子里都是油污，每个人都留下帮忙打扫，洗洗刷刷搬搬抬抬，转眼到九点，庭院恢复干净t?后，钟咏霞泡两杯睡前安神茶，一杯放在周振豪面前。
“我打算让曦儿搬回来。”
周振豪不懂她的意思，“她读大学了，你要她回来做什么。”
“你听我讲，之前是为迁就她上学，住在皓天那里方便，她现在逢放假才回，没什么事就不要再住在那里了，我是指放假这段时间。”
“不是还没考驾照？逛街约会，一来一回交通还是不方便的。”
“我问过了，曦儿假期不补习，不需要每天都出去，不想搭车的话，我就找人送她。”
他们说话的时间，楼上灯亮起，周振豪抬头望了一眼，“遇上高峰塞车，她可要不高兴了。”
“......这不是重点。”
有些顾忌是不太好摆上台面的，钟咏霞捏起杯子，斟酌了一下，“之前没留意，她上大学后，越来越高挑了。”
“你有话就直说，不要绕来绕去。”
周振豪早就困了，耐心有限，过几秒，听见钟咏霞压低了声音，“我是怕他们两个越界。”
听她这么说，周振豪先是一怔，接着摇头，“不会的，皓天经常不在家。”
虽是在一个屋檐下，作息时间又不同。
“我看很多年轻人毕业出来工作也合租，一人一个房间，你是多虑了，老三不是那样的人。”
“我已经决定了。”
钟咏霞以前不是没有担忧过，可当时自己生着病，周振豪忙前忙后，老大和儿媳打理酒楼也是分身无暇。
周曦儿的事因此就全盘托给了老三。
“随便，你自己跟她说。”
住哪里不都一样，都是自己人，周振豪没放在心上，饮一口茶，转身就回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