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初夏清晨,阳光是那么地静。
周皓天醒来就见到了周曦儿,她背对着他,正在收拾东西。书籍、药物、衣服、笔记本电脑,统统收进背囊里,差点忘了,还有一根肘拐。
医生说需要用拐杖过渡到完全负重,而他的上肢力量较强,可以不用腋拐,周曦儿就给他选了一根可折叠肘杖。
他闻到她身上有玫瑰香气,可能刚洗了澡,也许用了香水,带露水的保加利亚玫瑰。
这些天来,他因为骨头的碎裂,生活节奏被迫慢下来,失去了行动力。
从失去,去感受拥有。
有电话响,周曦儿拿起接听:“你去找我常去的车行,有个叫阿强的,你找他,正好看看轮胎要不要换。”
“不是,要把乌龟先捞出来,备用缸和新过滤器就在洗衣机旁边。”
“补充协议里不是说好了,拍摄尺度我有否决权的吗?”
周皓天慢下来,就注意到了细微末节。
她的声音在处理着生活琐碎,有条不紊。她的手一边掰着抗凝药,倒了杯水,走过来,叫他把药吃了。
之后,又拿了一条温毛巾,说是帮他抹身,解开纽扣,从胸膛到下腹,扯掉他的松紧带,手指到处走,趁机占便宜,直到他起了反应。
他问:“你摸哪里?”
“摸你最敏感的地方。”
周曦儿故意把他弄到胀痛,手指抽出来,又去拨弄他的额发,揉乱了,说这样很好看,亲一下他的嘴,笑着走开了。
好像一个女流氓。
周皓天有种被她强了的感觉。
他喝水,直到身体冷却下来之后,和她一起离开病房,出院手续全部搞定了,今天可以回家。
一转身,见着门口站了个人,银白发,深色polo衫,白色商务休闲裤。
周曦儿微讶,好久没见他了,除了上次在豪记,后来还有一次,他主动约吃饭,说是要回伦敦了,以后没什么事,可能很少回来香港。
“你好。”
周曦儿主动问好,许泽斌点了下头,他看向周皓天的脚,“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有心。”
周皓天的表情如常。
在秘t?密已经不再是秘密,其后的这三年,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过一次,不那么正式地讲起了,关于他的身世。
是许泽斌先开的口,他说,我和你亲生妈妈交往过一段时间,你现在的爸爸和你没有血缘,你也不是你,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但是我并不想改变些什么。
当时,周皓天是这样回的。
之后,就再没见到许泽斌,听说他回伦敦了,现在突然又回港。
“医生怎么说?”
他关心儿子的伤情。
“骨头完全长好至少要三个月。”仍是周曦儿在讲,大概地说了骨折术后的情况,猜到许泽斌应该有话要对周皓天讲。
“我到外边等你吧。”
等周曦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许泽斌问他:“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没有。”
“你们几时结婚?有考虑过搬到加多利山吗?我在那里有套房子,可以给你当新房。”
“许生。”
周皓天很严肃,“我在纪律部队任职,无功不受禄,你想献爱心可以联系保良局。”
他不接受好意。
许泽斌叹气,假如时间可以倒退,早廿几年相认,一切应该皆有可能。
他有个大女儿,还有个儿子,儿女双全,晚年安稳,而不是像现在,要对着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外甥,日日头疼。
接到老管家电话时,在返家的路上。
“地下室反锁,琛少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音乐好嘈,很大声。”
许泽斌在后座,听到拳头越握越紧,放监不到一个礼拜,又开始骄奢淫逸,花天洒地。
“调头,返旧山顶!”
返到旧山顶道,一眼扫过去,花园停了几台花花绿绿的跑车。房门上了反锁装置,录脸也没用,许泽斌直接让人砸掉了锁头。
门开了,一股混浊的气味扑面而来,像点燃了什么草,散着油臭的焦味。
他和老管家,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场景。
四男两女,有不省人事躺在了沙发的,有蜷着身子卧在按摩椅上的。
有一个女仔,只穿着比基尼倒在酒柜旁,在她的旁边,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水烟筒。地上有皱巴巴的锡纸,还有空酒瓶。
老管家关掉音响,慌乱地把许琛扶起来,他是躺在沙发的那一个,“琛少,琛少,你是不是喝多了?”
呵,喝多了?许泽斌摇摇头,是吸多了才对。
他叫老管家,“你去接几盆冷水。”
水来了,去,一个个把他们弄醒!
一盆水兜头兜脸泼过去。
“Fuckyou,你找死!”
醒来就讲粗口,抹了把湿脸后,当即挥手揍了老管家一拳,没想到别过脸,却被许泽斌狠狠刮了两巴掌,“你这个人,真是死性不改!”
“我做错什么了,好痛啊舅父!”
“你也知道痛?”
为你找律师,仆心仆命,花钱花时间花精力,到底是谁比较痛?
另外几个人渐渐清醒,老管家把他们赶了出去,这时听到有泣声,有个女仔衣衫不整,从隔壁房里走出来,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向许琛,“他…他迷奸了我。”
地下室空间大,女仔的指控荡出回音,一字一字像是长歪了的、邪恶的骨,是会刺穿人的心脏。
许泽斌在想,他为什么不一早敲断许琛的骨头呢?
出院12周后,周皓天复查X光,腿骨愈合良好,医生允许他穿保护靴一段时间,脱掉后可完全负重。
6点30分,闹钟响了两遍,周曦儿起床。她今日要拍外景,一大早就要开工,掀被下床,拉开抽屉找皮筋。
周皓天也醒了。
粉橙的日光漫进来,他睁眼就见她不着寸缕,站在镜前扎头发,盈盈乳/尖立着,腰臀的红痕也暴露在眼前。
周曦儿随便弄一弄头发,正准备进洗手间,他也光着身起来,手一伸,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她的肌肤感受到了他粗热的下身。
“虽然你秀色可餐,但昨晚已经够了,我准备出门。”
周皓天没理会她说什么,将人反过来,从背后覆住她的双手,压到梳妆柜,再含住了小小的耳垂,低低道:“我会看着时间,就一次,好不好?”
“不信,你一定会搞很久...啊~!”
....
盛夏。
热,热极。
像擦着了火一样,这样的天气,还要拍广告,没办法了,做一行恨一行,嘴里骂骂咧咧的,还不是要做,好过没工开是不是?在香港地没工作,那可是很惨的。
工作人员手持一支迷你风扇,有人持反光板,有的拿遮光布,在大太阳底下拍防晒霜广告。还好模特儿够专业,不会NG又NG,要他们受尽煎熬。
拍摄组另外在山顶道这里租了一套房子,拍完外景还有内景。
“听说1号是金庸老先生的旧居,最贵凶宅。”
“啊?”
“你不知道?好久了,有个菲佣在房内吊颈。”
场记说:“我命够硬,不怕,山顶房打个折,十万元我就买了。”
制片助理也很认真地说:“我有钱,但鉴于该屋已成为凶宅,我就放弃不买了。”
“你不买那我也不买了。”
沿路走过,风吹来有野百合香气,大家聊天开着玩笑,很快走到了租的别墅。内景的拍搭是一只腊肠犬,助理钟宁的狗,因不怕生又听指令,被导演选中了。
“好可爱哦。”
周曦儿也是第一次见它,先培养一下感情,伸手摸它油光水滑的身体,喂它小零食。
狗生第一次拍摄很顺利,钟宁去洗手间时,把它拴在了花园,出来后却发现狗不见了,草坪上只有孤零零一条牵引绳。
“都是我大意,卡扣太松了。”
钟宁简直要哭出来,周曦儿说陪她去找,另外有工作人员也和她们一起,“不会走远的,应该就在附近。”
出了大铁门,一路找,边喊它的名字:“波波,波波,你在哪里?”
日光被繁茂树叶割成碎影,投在了那栋老洋房,洋房是黑色铁艺门,门内的浇水器自动喷出水雾,雾珠绕一圈,弄湿了波波。
“Oh,Mygod,见到了,它在里面。”
“Hey,波波,你快出来,你跑人家房子里做什么?这样很没有礼貌。”
波波站着的位置,十几米开外,是泳池,它的鼻子嗅了嗅,周曦儿和钟宁也相互望了一眼,有股浓浓的味道,风一吹,这气味更甚。
“你闻到了吗?”
周曦儿问她。
“血...血腥味?”
好腥啊,是死老鼠、死猫,死....人?
大热的天,不知怎的,钟宁忽然汗毛竖起,连声音都变了:“波波,听话,出来!”
她们隔着道栏杆诱哄着,这时,里面的门开了,一位长者走出来,应该是别墅的主人了。他闲着步子走来,近了,周曦儿这才发现,是认识的,她微张了张嘴,“..许老先生?”
“周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附近拍广告,那只狗…”她指了指波波,“不好意思,你能让它出来吗?”
许泽斌低头,看了看闯入自己地盘的这一只小小的入侵者,“是你们的?”
钟宁连连点头,是是。
许泽斌就开了门,让她们把它带走。
周曦儿一进去,余光见到什么,她定住了,缓缓、缓缓地偏过头,这一眼,令她心跳加速,一股凉飕飕的冷意从脚底蔓延至手心。
钟宁直接“啊”的一声尖叫,抱着波波后退到大门外。
一片落叶飘啊飘,掉在了许泽斌的肩头,他抬手一拂,轻描淡写地说:“抱歉,吓到你们了,本来,我是打算自己打电话报警的。”
他杀了人。
尸首浮在了泳池,池水染了红,三十几度的天气,火辣辣的红,是腥的,沸腾的。
中区警署。
无惊无险,又到三点三,下午茶时间,警署师兄们有事就做事,没事就可以饮啖茶食个包。
本来是无事的,结果有人报案,又要做事了。
周曦儿坐在问话室,刑事科的警察问她:“你当时站的位置,距离泳池有多远?”
“大概十五到二十米左右。”
“除了疑犯,现场还有没有其它人在走动?”
“没有,只有我和助理。”
……
在她进警署不久后,周皓天的车子就驶到了门口,他泊好车,到了公众等侯区。出入有许多人,警员、报案市民、夹着公文包的律师,有军装认出了他,聊一聊,寒暄几句。
等人一走,周皓天静下来,很静,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握着双手,手又湿湿冷冷的,一定是空调开太足了。
坐了会,有一位文职,特意泡了杯咖啡过来,“周Sir,斋啡。”
“多谢。”
周曦儿和钟宁同时录完口供,保姆车等在门口,“你先回去吧,有人来接我。”
“好,有事打给我。”
周曦儿将视线收回,在吸烟区见到了周皓天,他见到她就熄灭了烟,揽过她的肩,“走吧,回家。”
时方七月,车上很闷,钢琴曲轻轻奏响,周曦儿一直望着车窗外t?,脑子里缭绕不去的,一直是那句:我本来,打算自己报警的。
“你害怕吗?”到了车库,周皓天握住她的手,“今天的事有没有吓到你?”
周曦儿摇摇头,她这几年胆子变大了,又或者许老面容平静,她感觉到的,只有一丝淡淡忧伤,没有杀人犯的残暴,所以无有恐惧。
“不知道会怎么判。”
自1993年起,本港就已经废除了死刑,港英政府立法,最高刑罚是终身监禁。
第二天,周曦儿没有通告,他正好也休班。
他们一起吃早餐,电视在放着早间新闻:“警方昨晚证实,一名许姓富商涉嫌与一宗谋杀案有关,已到警署自首,据悉,该名富商为本地知名上市公司大股东.....”
富商、大股东、普通人,警察们每天都对着不同的嫌疑犯,疑犯坐下来,通常是什么都不会讲的,张口闭口见律师,见律师。
许泽斌是很特别,外面走廊站着三个鬼佬律师,他一个都不见,很配合地交代了事情经过。
“你用什么东西杀人?手、刀,还是其他工具,那个东西现在在哪里?”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警署用来招待的咖啡不是很好喝,不习惯,他抿一口便放了下来,纸杯有暖意。
什么关系?他要想一想,是儿子?看,还是老糊涂了。
“我的外甥。”
“死者具体做了什么事情,令你有这个决定?”
阿Sir停一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疑犯。
许泽斌靠在了椅背,言语缓慢而清晰,“他藏毒,迷奸女仔。”
“还有呢?”
“没有了。”
还有,还有,他威胁我。
事情发生时,天都还没亮,许泽斌的行李已经收拾好,准备回伦敦。许琛突然来找他,用力拍房门。
“舅父,你和妈一起停我的卡?”
“是,你到公司上班吧,做正经事来换取工资,我们也是想你上进。”
他觉得很可笑,“上进?以后你们留给我的钱,我下辈子都花不完,要上进来做什么?”
“至少你要做个像样的人。”
“你又凭什么教训我?”
许琛开始揭老舅父的前尘往事,说你还不是一样,和夜总会的小姐交往,搞大人家的肚子,听说你还有个私生子?你是不是已经立好了遗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舅父,其实我要的也不多。”
他说着,自兜里取出一封白色信封,拍在了桌子上,“我也不想做到这么绝的,是你们先逼我,我才找人查你的。”
“原来私生子是警察,那个人我对他印象十分深刻!”
墙面钟声响了,许泽斌有预感,有事情要发生,他打开了,见着是一封举报信。
许琛说:“你个仔现在是大Sir哦,你是不是拿他来和我作比较,所以现在才对我这么差?算了,不跟你计较,这样吧,我们来交换条件。”
和魔鬼签订契约。
“你不是要我上进吗?那就让大家姐转七成股份给我,深水湾的房产要,这一套也给我。”
他说完,房子里陷入诡异的静。
许泽斌走出二楼露台,目光转下是一方泳池,就快日出了,池水清透,熠熠生辉。有一把剪刀,是老管家用来修剪花草的,就放在盆栽旁边。
“凶器是什么,在哪里?”警察问他。
“扔在了池底,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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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农历新年,周家置办年花。
“曦儿,帮阿爷拿一把铰剪过来,我剪掉扎绳。”
“要小的还是大一点的。”
“大的那一把。”
周振豪又买了一棵桃花王,根茁壮,花苞满缀。
“曦儿,你看,阿爷买的花怎么样,好看吗?”
周曦儿穿了一条红裙子,简约裁剪不繁杂,有细碎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笑,“没新意,年年买同样的花,问一样的话。”
周振豪说她不懂,“年年有今,岁有今朝啊。”
正月初一,按照惯例拍大合照。
“好了吗?”
芷盈准备按下倒计时相机,这时钟咏霞说话,先等一等,她来回张望,“你们两个一左一右,分开那么远做什么?”
“是啊,曦儿,晧天,你们站一起嘛。”有人附和。
周皓天今日穿深色衬衫,以示对节日合照的尊重,他向前几步,到她身侧,相机按下快门时,周曦儿默默地勾了勾他的手心,“咔嗒。”
人面桃花相映红。
农历新年过后,还未到惊蛰,这日在屯门公路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两辆货车相撞,司机当场暴毙。
周皓天赶赴现场,判断事故等级。
华姐也带了一支队过去,有个新人,见到血淋淋的,已经软垂了的皮肉,再看一眼湿濡濡的脑浆,受不了,立即走到一边去作呕。
“PC1635。”周皓天看他的编号,想起了一个人,“你叫什么?”
“报告Sir,我是Alan.”
警员还很年轻。
“执行任务时,这样是不行的。”
“Sorrysir,我会多加训练。”
下午四点十分,周皓天向指挥中心汇报完,回到办公室后给周曦儿打电话,她前几日去了墨尔本,参加同学的婚礼,今晚会回来。
9小时5分钟。
飞机即将落地时她醒过来。
收拾好行李后,周曦儿走出机舱,在快要到出口时,忽然一阵反胃,有点想作呕,她掩住了嘴,急忙跑到洗手间,几分钟后出来,周皓天打给她,问她在哪里。
“我见到你的车了。”周曦儿从玻璃幕墙望出去,“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讲。”
“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