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凌晨下了一场雷雨，到天明还有厚厚云层，周曦儿整夜多梦，梦境杂乱无序，这一觉睡得她头都疼了。
推开小窗，潮湿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郊外气温要低几度，她扯了一条柔软的薄毡披在肩头，刚摸到手机看一眼时间，电话就来了。
“醒了？”
“嗯，小叔呢？”
“你怎么一起床就在找他？”
钟咏霞在那头一声微叹，“他当然不会跟你一样赖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一日三餐不正常，是会打乱饮食生物钟的，到时身体....”
又来了。
周曦儿干脆把电话放到床上，开免提，耐着性子一边穿衣，边听她念叨。
钟咏霞说了她好几分钟，最后才回到重点：“皓天一早去晨跑，现在和你大伯爷去供应商那里，一起帮忙甄选食材，为周末的团餐做准备。”
她还说了丽莎有私事请了两日假，家里没人煮饭，周曦儿不去豪记t?，就只能自己解决三餐了。”
“我现在出门。”
周曦儿挂线，出门前从餐桌顺了个菠萝油，又到惠康买杯奶茶，等小巴的时间就吃完了。
车来了，周曦儿找好位置，扣好安全带，司机大佬是出了名的车手，迟一点点，一不留神就有被甩出窗的风险。
她正好贪快，坐一程短线，飙飙车就当提神醒脑了。
在总站下车，海风吹乱了发，周曦儿把头发拢起，扎了个高马尾，豪记就在码头附近，独立小楼，显眼红绛传统招牌，左边一排水族箱，里头养着最诱人的名贵活招牌。
周曦儿经过时，小工正捞起一条生猛东星斑，水花溅到了她身上。
“不好意思啊，周小姐。”
大老板的孙女，小工认得她，这里所有人都认得她，周曦儿说没事，径直进了门。
柜台背光的位置，有个女人正在登记预订电话，她叫阿珊，是豪记的收银员，四十出头，浓眉大眼，很热情的一个大姐姐。
“Josie过来了。”阿珊从本子上抬起目光，注意到周曦儿身上的衣服，“今日降温，怎么不穿多一件？”
“还好，不是很冷。”
昨晚入睡后，周曦儿置身在一艘小渔船，梦里是白晃晃日头，烤得她汗水直淌，连指尖都是黏黏腻腻的，现在想起来,还是浑身燥热，哪里又会冷。
圆弧型接待台宽敞，打完招呼，周曦儿就绕到了后头，那里摆有一套茶台，她不客气地坐到了周振豪的老板椅上。
豪记酒家人手充足，周曦儿其实无事做。
最大的用处就是镇在柜台当一只招财猫，间中有外国友人招手，服务员讲半天，沟通实在困难，这时周曦儿又多了个翻译的用处。
茶台边立着一面亚克力桌牌，周曦儿拿到手上，看大厨新研发的菜式，过了会，有人走来，她偏头，就见到了芷盈。
芷盈靠在椅后，双手掖了下领口，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不舒服?”周曦儿问。
“嗯。”芷盈声音轻，“今天来M了。”
“那你上去二楼房间休息？”
她记得芷盈生理期第一天是特别难受的，最严重的一次疼到昏厥，书包里经常备有必理痛。
周曦儿给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水，“我现在出去街口给你买药。”
“不用麻烦了。”芷盈说她现在不必吃药，“缓一会就会好。”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难掩羞涩。
周曦儿想起和心怡的午夜少女话题，听说过有固定性生活可以缓解，因人而异，倒不是绝对。
她自己没痛经的烦恼，猜测芷盈是做过了，也只是在心里想，没想到她自己认了，小小声地，“我有男朋友了。”
“杰哥?”
“....不是他。”
不是？
真可惜，周曦儿还挺喜欢陈子杰的，还以为青梅竹马可以修成正果。
“对你好吗？”
“挺好的，他是学院教授。”
一时安静，周曦儿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她在想，做到教授级别岁数应该也不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芷盈解释，“他没那么老，还不到四十呢。”
周曦儿默默喝水。
能看得出芷盈是很崇拜这位教授了，话里间都是对他的赞赏，说他很有才华又有风度，为人有多大方又有多幽默。
她沉浸在热恋的愉悦，周曦儿也安静倾听，直到一位男子走来收银台准备埋单，芷盈方才止了话。
那男子打扮很新潮，他的目光望向周曦儿，“你很面熟，是不是有拍过维C的海报？我好像在街头的万宁见过你。”
他搭讪，万年不变的老套话术。
“哦，是。”
“你真人比海报好看，我可以要你的ig吗？”
凭心而论，他长得还不错，属于要联系方式，大部分女生是不会拒绝的类型，但是周曦儿告诉他，“不是很方便。”
听了这话，他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舒展眉头，“这里出品不错，下次再光顾。”
“再见。”
等人走后，芷盈问她：“怎么不给机会认识一下？他还挺潮。”
“潮到我要犯风湿了。”
“哈哈…”芷盈被她逗笑，“你有另外喜欢的人吧？”
“没有。”她捏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我的时间太贵了，开学要交调研，又有通告，哪有空交朋友。”
芷盈笑起来，“鬼信你。”
就到午餐饭点，门口客流逐渐多了起来，有本地人，也有许多游客慕名而来，一楼已经座无虚席。
钟咏霞刚在包间，接待完几位远到不能再远的亲戚，这会走下楼梯，她老花，需要架一副眼镜才看得清手机屏幕，踩在楼梯上还不忘拿电话。
周曦儿走过去，把钟咏霞的手放到自己臂弯，扶稳了，问：“你持仓哪一只票?不如我也跟着你发财啊，走路都要紧盯只盘，真是忙过特首。”
“…乱讲，我又不炒股。”
“那就请您坐到椅子上再慢慢看，再让我见到走路看手机，沒收。”
“…好好好，知道了。”
她们祖孙角色经常对换，轮到周曦儿教训，钟咏霞也像个小朋友。
她不炒股，倒是爱打牌，周曦儿以为她约牌友打麻将，实际却是在看女生的照片，像选妃一样翻着牌子，“身无几两肉，有点瘦了。”
“这一位穿得有点风尘，她是做什么的？”
每看一张照片就发一条语音，看到最后微叹气，终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对方一接通，她马上就说：“阿枝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不知道的以为在庙街拉客的，什么？鬼妹？最好不要，外省的也不考虑了，你知道我的褒冬瓜和英语水平，讲多几句都听不懂。”
这通电话讲足十五分钟才肯收线。
“是要招聘吗？”芷盈问。
“不是，给你小叔介绍女朋友。”
芷盈不解，“奶奶，你学人催婚好老土，他要认识女友还需要你介绍？”
“小朋友，你懂什么？”
周家有一套特有的生活文化，初一十五酬神仪式是要的，天后也要拜祭的，豪记重新装修开业那天，还要请来醒狮采青，舞狮摇头晃尾一个跳跃就悬住了生菜。
寓意『生财』『生财』。
只是生财又不够，贺年歌都有唱，是”添丁又发财啊。”
代代习俗都延续下来，没理由谈婚论嫁这种事情就要搞特殊。
外面打工人买不起楼，个个月仅够自己开销，养得活自己生不起后代，长辈们先至懒得催婚，钟咏霞又不一样。
她很懂得买砖头，即买楼，早年趁楼市放宽入市捞底，手上有几套物业都是十几年前买入，就算酒楼倒闭，都有楼宇收租。
她的后代不开枝散叶，家产难道要拿去捐掉？
钟咏霞懒得跟她解释，“去厨房问陈伯要两碗芡实汤，我让他早上专门炖给你们的，去吧。”
转个话题就把芷盈给打发了。
周曦儿一直没说话，她捏着铅笔，不知道几时拿了一张价目表，笔尖沿着菜品走，每圈起一个菜就戳一个洞。
“你真的很闲,没事折磨价目单。”
钟咏霞抽走她手里的笔，再往回坐时，已有人递上来一杯热茶，正好，她需要酝酿下情绪切入正事。
普洱养胃，菊花疏散风热，两者配在一起，巧妙中和。她饮完一口茶，问周曦儿：“你还有多少东西放在皓天那里？”
“不知道，数不清，整间房都是我的。”
“你想自己回去收拾还是他帮你整理？”
她侧头看向钟咏霞，“收拾行李做什么？”
“放完假你又要飞回去学校。”钟咏霞采取迂回的方式，语气柔软，“奶奶这个年纪了，跟你见一面就少一面，再说，一直打扰皓天也不方便。”
“他不介意。”
“我介意，回来这里住好吗？”
周曦儿没说话了。
她把脸转向了外面，天还是淡淡的灰，午市嘈杂，食客的话音与树影都是虚幻的，钟咏霞的声音也是。
周曦儿的胸腔闷着一股情绪却不能自由表达，时间再倒退十年八年，她或许可以任性地拒绝什么，去索要些什么，而这一刻呢，她不愿意也是要点头，“嗯。”
钟咏霞心里一块小石头轻轻落了地。
午饭在一楼包间解决的，用完餐是下午两点，芷盈抱着笔记本写论文，周曦儿打算自己去码头逛一逛，在离柜台还有几步的距离，她停了下来。
最角落一张餐枱，有一位穿着浅米色针织开衫的女人吸引住她的目光。
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法式鱼尾烫，长发及腰，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一颗嵌在玻璃柜的宝石。
旁边坐着周皓天，他提壶斟茶。
“多谢。”陈雅雯指节在桌上轻扣两下，表示感谢，“想到要补证件就头疼，还好找到了，真是谢谢你。”
“举手之劳，你检查有没有遗失的物品。”
“都看过了，证件钱包都在。”陈雅雯直视他的脸庞，声音始终带着笑意，又问着，“你住这里吗？”
周晧天说不是，“我搬出去好几年了。t?”
“有什么好介绍？我还没吃午饭。”
“我叫个人来。”
他刚一抬手，耳边传来一声惊呼，是收银阿珊的声音,“Josie,没事吧，有没有烫到你？”
“不好意思，先失陪。”
周皓天快步朝柜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