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周之后。
十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祁北洲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咖啡。
人事变动的文件刚刚签完，常务副总的任命，下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他们赛赫公司高层最近变动十分频繁。
在美国贝曼克的项目中，祁北洲的技术背景过硬，让他在面对任何技术质疑时都能迅速拆解，而他对商务节奏的把握，又让他在该坚持时不动摇。
谈判桌上，不只是语言的交锋，更是对产品、对行业、对人性的理解，而祁北洲的这种复合能力，在赛赫的高管层里并不多见。
郑董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一周，公司的人事几乎重新洗了一遍牌。祁北洲从技术总监晋升为行政副总，没过几天，原先的常务副总突然离职，祁北洲又被推上了那个位置，技术总监的担子还压在肩上没卸下来。
孟晚棠也从行政经理变成了战略投资部总监，她在上一家公司就是做并购的，经人介绍入职赛赫公司时没有合适的职位，临时做了行政，现在终于回到了她擅长的领域。
孟晚棠比祁北洲小一岁，三十，未婚。这个年纪在职场上是黄金期，该有的经验都有了，该有的冲劲也还在。她从行政经理转到战略投资总监，等于从一个服务支持部门跳到了业务核心部门，职级变化不大，但含金量完全不同。
孟晚棠知道这是她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在这个位置上做成了，她就是赛赫并购业务的一张名片；做砸了，她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
祁北洲第一次听到“孟晚棠”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和他以前心里的那个人，只差一个字。
此刻，孟晚棠坐在他对面，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不太喜欢的光，太亮了，太激进。
“祁总，我汇报一下，锦西医疗公司那个收购案，我有办法把收购价压下来三成。”孟晚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孟晚棠以为他在考虑，往前又迈了半步。“这个方案需要您批准，我才敢和项目部一起推进。毕竟…”
祁北洲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孟晚棠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锦西医疗老板现在因为被举报行贿，被关在看守所，案子还没判，他女儿在多伦多读大学，住宿地址、时间、照片，我都拿到了。”
她翻着屏幕上的资料，“我们可以找人接触一下他女儿，不用做什么，就是让他知道我们有这个信息。他一个做父亲的，最怕什么？最怕女儿出事。我们不用动手，递个话就够了。看守所里递话，比外面容易得多。”
孟晚棠继续说道，“他在里面，外面的事他控制不了。只要他松口，价格不是问题。等他签了字，我们再走正常的收购流程，干干净净，谁都挑不出毛病。”
孟晚棠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几张照片和一个地址。她等着祁北洲接过去。
祁北洲伸手拿过那部手机。
孟晚棠以为他同意了，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祁北洲直接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手机在软垫上弹了一下，然后滑到地毯上。
孟晚棠愣住了。“祁总，您这是…”
祁北洲听出来了，孟晚棠是想拿对方的女儿来进行要挟。
“够了。”祁北洲厉声道。“你的方案，我不会批准。锦西的老板有错，法律会判。他的家人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可是商场如战场…”孟晚棠还想说什么。
祁北洲打断了她，“我做事有底线。锦西的收购案，按照正常的商业流程推进。价格高了可以谈，条件不合适可以磨。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后不要再提。”
孟晚棠是想在这个位置上站稳的。她知道公司里有人在看她的笑话，尽管之前有这方面工作经验，但是这次是从做行政的突然跳到战略投资部，没有业绩，没有战功，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她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需要一份漂亮的成绩单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锦西医疗是她锁定的目标，她算过账，做过方案，甚至连对方女儿的行踪都花了时间摸清楚了。她以为把这些摆在祁北洲面前，他会觉得她办事得力，会觉得她是一个可以委以重任的人。
她没想到祁北洲会是这个反应。
但是孟晚棠也想到，祁北洲以前就是单纯的技术总监，和他再说下去可能也没有用。
孟晚棠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站起来，看了祁北洲一眼，说了声抱歉，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干燥而凉爽，吹在她脸上，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孟晚棠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她想起祁北洲刚才的表情。
她喝了一口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觉得祁北洲太死板了。
孟晚棠觉得，商场如战场，兵不厌诈，祁北洲他连这种手段都不肯用，哪里有做常务副总的魄力？她想起自己以前的老板，那些在并购案中翻云覆雨的男人，哪个不是踩着灰色地带走过来的？祁北洲这种正直到发光的性格，在这个圈子里，能走多远？
可是另一方面，孟晚棠又忍不住想，这个男人，正直到这个份上，连送上门的捷径都不要，他在婚姻里是不是也是这样？她听同事说他对妻子很好，从不在外面应酬到太晚，手机里连暧昧的聊天记录都没有。
孟晚棠在公司聚餐时，见过沈柔熙一次，身形纤瘦，气质优雅，不怎么说话，但祁北洲看她的眼神很柔和。
孟晚棠今年三十岁，比祁北洲小一岁。大龄剩女恨嫁，恨的不是没有男人，是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好的，人家已经结了婚。
孟晚棠相过无数次亲，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感慨靠谱的男人越来越少。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拿到想要的东西，可是今天，她被人拒绝了。拒绝她的人，正直到让人觉得他根本不属于这个圈子。
可也正是这份让她恼火的、不解风情的、死板到令人发指的正直，让她在茶水间里站了这么久，心里翻来覆去的，有愤怒，也有遗憾。
孟晚棠苦笑了一下，把一次性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茶水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十月的光线干净而清透。
*
韩硕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调查的线放出去三天，结果就摆到了他桌上，周芊芊和华铭集团。
一周之内，周芊芊父亲那家小公司的三笔订单接连被退，两家上游供货商同时断了货。周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了，他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在电话里把女儿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还有一份调查报告，是许云初的离婚案。韩硕翻完那几页纸，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在他的圈子里，离婚就是一场战争，双方抢财产、抢孩子、抢舆论，就算男方是过错方，也从没有人主动净身出户。陆聿辰几乎把一切都留给了许云初，房子、存款，干干净净地走。
韩硕见过太多离婚案，每一桩都像被撕碎的账本。陆聿辰的做法，在他眼里近乎不合逻辑。
韩硕把烟掐灭，拿起手机，翻到祁北洲的号码。
那天韩硕把许云初抱住，他感觉到怀里的温软，但是也感受到了她的抗拒。
这些天，许云初刚对他放下一点戒备，韩硕不想因为追得太紧，把那只刚探出壳的蜗牛又吓回去。所以，他打算先单纯吃个饭。
“祁总，我是韩硕。从云初那里要了你的号码。”韩硕的声音低沉，“今晚方便吗？我和云初想请你们夫妻吃个饭。上次云美术馆的事，一直没当面感谢。”
祁北洲应下来。挂了电话，祁北洲隐约觉得，这顿饭不是感谢，是想从侧面了解许云初身边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沈柔熙发消息。尽量不那么简短，不然又像发电报。
“韩硕晚上请吃饭，你想去吗？”
沈柔熙回了：“好啊，几点？”
紧接着又来一条，这次带了个表情包。一只白色的小猫，配文“冲鸭”。
祁北洲看着那只小猫，嘴角动了一下。
刚才孟晚棠留下的那股郁闷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了。人和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孟晚棠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的眉头是锁着的。
沈柔熙发一个表情包，他的眉头就松了。他庆幸自己的妻子是她沈柔熙，不是任何一个让他感到疲惫的人。
祁北洲又想起那天美术馆的开幕仪式。她穿着那件浅杏色的上衣，腰部微微镂空，他扶在她的腰上那种触感。
“今晚到家后，那件浅杏色的上衣，还能不能再穿一次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