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祁北洲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的，干的，吹在他脸上，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他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沙发上那个年轻女人。“陆思瑶，你听好。第一，锦西医疗的收购案，赛赫公司会按照正常的商业流程处理。公事公办，不会因为你做什么，而改变任何条款。第二，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你父亲的事，法律会有结论。”

陆思瑶有些惊讶。

祁北洲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第三，”祁北洲的声音低下去，“以后不要做这种事。请你现在收拾东西，赶快出去。”

陆思瑶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祁总，谢谢你。”陆思瑶离开。

祁北洲站在窗前，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清冽和潮湿。他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钮，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消失了。

祁北洲从醒来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刻，就开始录音了。因为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一件事，重要的数据，一定要备份。

他无法确定陆思瑶是真的单纯，还是假的。她的眼泪似乎是真的，但眼泪的真实性，不等于故事的真实性。

一个人可以哭着讲一个假故事。祁北洲甚至不想去分辨。一旦开始分辨“她是真还是假”，可能就已经被拉进了她的语境里。

祁北洲把录音文件加密，存进了邮箱和云盘。

风还在吹，祁北洲关上了窗，拉好窗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不看了，他需要睡觉。明天还要开会。他需要清醒的头脑。

几分钟后还没有睡着，他想给沈柔熙发了一条消息，但是又担心吵醒她，于是打算明天再发。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晨曦。

祁北洲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睁开眼，从枕边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祁北洲心想，如果是陆思瑶再次发信息骚扰他，他就报警，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影响自己的生活。

沈柔熙发来一只柴犬的表情包。

柴犬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头顶飘着几个Z字，睡得很香的样子。祁北洲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摁亮床头灯，橘黄色的光铺开。他点开输入框，在表情包里翻到同一只柴犬，按了发送。

他很少发这种表情包。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用文字说。

发一只睡觉的柴犬，她就会知道，他在想她。

在祁北洲的心里，沈柔熙永远是一个安全而温软的存在。

沈柔熙想到他既然已经醒了，于是干脆打算拨视频通话。

祁北洲站在窗前，窗户开了一道缝，冷风从外面挤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沈柔熙拨来视频的时候，他正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烟灰缸。屏幕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换了只手拿手机，把夹烟的那只手藏到了窗台下面。

动作很快，但沈柔熙还是看到了。她看到了他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一小截白色的烟身，看到了他垂下手时从屏幕边缘掠过的一缕细细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烟雾。

“你抽烟了？有心事吗？”沈柔熙问道。

“还好，醒了就睡不着了。”祁北洲靠在窗台上，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祁北洲看着妻子朦胧的睡颜。

没有化妆，没有滤镜，皮肤在手机屏幕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像一块被晨光照亮的玉。

“我刚才梦见你了。”沈柔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梦到你回来了，还给我带了礼物。我正在拆包装呢，手机一震，就忽然醒了，于是就想给你发个信息。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祁北洲看着屏幕里那张脸，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拇指贴在屏幕上，沿着她脸颊的轮廓慢慢划过去。屏幕是凉的，玻璃面板的触感光滑而坚硬，和她皮肤的温软完全不同。

她的脸侧着，半边埋在枕头里。在祁北洲心里，她是安全而温软的存在。安全是他不会在她面前受伤，温软是她不会用尖锐的棱角刺伤他。

“让我看看你。”他说。

“你不是在看着吗？”沈柔熙回应，“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衬衫领口勒得祁北洲不太舒服，他伸手扯松了领带，抽出来，又解开两颗扣子，在屏幕的光线下隐隐露出胸肌的轮廓。

沈柔熙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怎么睡觉还打领带？”她问。

“喝多了。”祁北洲回应。

沈柔熙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拧着，似乎有些烦躁。

她原本想提父亲的事。那笔巨款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半夜反复醒来，醒了一次就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等到天蒙蒙亮才又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

沈柔熙看着屏幕里祁北洲那张英俊却带着倦意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已经很烦了，沈柔熙不想再给他添一件烦心事。

“我想你了。”祁北洲说，语气坦诚。

沈柔熙的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没有任何征兆。

“怎么了？”祁北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沈柔熙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父亲被骗，欠下巨款，高血压住院。

她说完之后，屏幕两端都沉默了。

祁北洲沉默着，沈柔熙说的是“巨款”，他脑海里浮现的数字是几千万，或者上亿。

他快速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资产，存款，期权，房子。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可能需要卖房。他并非舍不得，他是需要在几秒钟之内，算出自己到底能拿出多少。

他的沉默让沈柔熙也跟着沉默了。

很快，祁北洲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告诉我，具体是还缺多少钱？我看看能否先给你，然后再报警。”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频率。

祁北洲甚至在想要不要先找韩硕或许云初周转一下。

“还有几十万。”沈柔熙补了一句。

祁北洲愣了一下。“几十万？”

“嗯。”

“柔熙，你吓死我了。”祁北洲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看着屏幕里沈柔熙的脸，“你别担心。我现在给你转账。但我建议你之后报警。”

沈柔熙回应：“我家人已经报警了。”

祁北洲看着屏幕里她的笑，那笑容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的一线阳光，充满了暖意。

“我想抱抱你。”他说。他此刻需要的是，把沈柔熙整个人拢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闭上眼睛，感觉她的体温传到他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