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是春祺夏安的祺对吗？是幸福的意思，我知道。】
1995年冬，榕城连港山海员新村船长楼。
“陆春祺！”兰美淑一声暴喝，洁癖大爆发。
一颗油光水滑蘑菇头倚着桌边，小手飞过搪瓷盆，正熟练施展排骨消失大法。
但灶上火正旺，南煎肝最讲火候，兰美淑一时腾不开手，只能施展咆哮绝技：“给我去洗手！”
陆春祺猛塞两块撑腮帮子，识时务地赶紧滚去洗手，刚洗到一半，就被冲进来的兰美淑揪住小脏手，肥皂又多打一遍。
“今晚你依爸回家，还有客人，你可不能像平常那样没规没矩乱抓东西吃，听到没有！”
陆春祺只听见“依爸”两字。
上次送依爸上船，还是春暖花开时候。她夏天里努力学习，擦线考上实验附中，多想告诉依爸，但海上信号不好，等到秋天，依爸才从马六甲海峡打回几分钟卫星电话，匆匆忙忙。
“依爸公休回来啦？”
“对呀！”兰美淑笑起来，揉揉怀里的蘑菇头，擦干净手，又提溜着拉到厅里的佛龛前，拈了三炷香，举到与眉齐平，朝大慈大悲的菩萨拜三拜，感恩佛祖庇佑，风调雨顺，行船顺利，全家平安。
陆春祺恭敬拜完，手上烟气氤氲的紫红线香端正插进香炉正中。想到依爸就要回家，她满心欢喜，兴奋汇报：“依妈，我要上电视了！”
“什么电视？”兰美淑转身进厨房，又端一个双耳大砂锅出来。
“今天放学有记者叔叔在校门口采访了我！”
依姐考了县状元，上电视，去北京，依妈乐得逢人就要讲一遍，她也想上回电视，让依妈骄傲。
“人家都采访你什么了？”兰美淑半信半疑，“采访你为什么一学期被叫了三次家长？”
“不是！”陆春祺忙把采访过程复述一遍。记者询问她对学校第一年实行周末双休的看法，她举双手双脚赞成。
闽地多山，山一重海一重，将城镇分开。她是寄宿生，每周都要穿山岭，过隧道，从市区一路颠簸返回郊县的家，多一天休息日对她来说特别珍贵。
记者又问她学习情况，她诚实讲自己体育成绩特别好。
兰美淑听完脑袋都大了，“一阳指”点她脑门，“净知道玩！真要上电视，我脸都要被你丢尽咯！”
还想再训几句，但今天日子特殊，要讨口彩，忌吵闹，她想想还是咽下火气，转头又扎进厨房。
陆春祺没得到夸奖，还被训一顿，有些丧气。桌上荔枝肉、炸糟鳗、醉排骨、五香卷、蚵仔煎、椒盐蛏子、爆炒双脆、肉燕鱼丸，摆得满当，她却只能眼巴巴望着，不能动筷。
视线扫一圈，落在正中大砂锅上，盖子严实，从锅沿直往外冒香气。
她舔舔唇，偷看依妈背影，还在灶上忙活，决定就瞟一眼解馋。
小心将盖子掀开，却瞧见蒸腾白气中，一个肥鸭头泡在汤里，直愣愣盯着她。
这不是……陆春祺如遭雷击。
“妈！这是不是我的阿花？！”
兰美淑从厨房跑出来，就看见春祺眼眶已经红了，心虚得赶紧把盖子扣上，“不是，怎么会是阿花呢……”
“你骗人！”陆春祺抿着嘴唇掉泪珠子，“我认得的！我就说今天阿花怎么不在窝里！”
“唉呀哭什么！今天依爸回家要讲吉利话！”
兰美淑没想到春祺能一眼认出阿花，正发愁怎么安慰，屋外敲门声响起。
她赶紧拍下春祺屁股，“赶紧把眼泪收回去！”
陆春祺强忍住泪，委屈地跟在依妈后头。她还记得，给依爸送行时，她也是这样被依妈牵着，愣怔着朝高高耸立的装船机摇手，黑色煤炭簌簌落下，那一幕似乎发生在昨天，却已经轮转了四季。
门一开，她不由怔住，站在门外的男人满脸胡茬，一瞬间竟有些生疏。
“依爸”二字堵在嗓子眼，她被眼泪呛到，咳了两声。
陆正涛放下行李，俯身抱住她，捏捏她脸，又怕手上茧弄疼她。
“祺祺，有没有想依爸啊？”
熟悉的温暖味道包裹住她，她紧紧搂住陆正涛脖子，抽着鼻子喊依爸。
“哎哟，想依爸都想哭啦！”陆正涛拍拍小肩膀。
“多大的姑娘了！麻花辫都剪成蘑菇头，不能还是个小孩样子，你看哥哥们多懂事！”
陆春祺揉着哭红的眼睛抬头，才看清依爸身后，还站着两个陌生的大哥哥。
“都傻杵着干嘛，菜都要凉了，快进来吧！”
兰美淑压下心中思念与酸楚，左右打量一番门外两个小客人，招呼大家进来。
电话里头，陆正涛简单讲过两个男孩情况，她做足心理准备。
真见着面，心底却仍抑制不住七上八下。
但难处再多，饭总要热乎吃。
她面上努力笑着，热情张罗盛饭盛汤，掀开大砂锅，拗了只鸭腿，挟进陆正涛碗里。
“鸭腿补身体，给孩子们吃。”
陆正涛摆摆手，却把鸭腿挟给身边的两个少年。
一个留着刺猬头，高兴接过啃得欢。
桌对面个头稍高些的另一个少年，却拘谨地推拒。
“小川，别跟陆叔客气！”
陆正涛坚持要将鸭腿挟进他碗中，兰美淑在旁看着，脸色变了变，晴也不是，阴也不是。
她努努嘴刚要开口，身边的春祺却先绷不住，唇一抿小声嘟囔：
“这是我的阿花……”
兰美淑心一跳，怕她当众捅娄子，忙在桌下拍她屁股。陆正涛却没听清，一边问她怎么了，一边挟了鸭翅膀给她。
她摇头不吃，看看碗里，又看看两个大哥哥手中四分五裂的阿花，心在流泪。
陆正涛以为她怕生，拉她小手，从左手边挨个给她介绍：“你还记得星野哥哥吗？蒋叔叔的儿子，以前也住海员新村，跟你上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二年级才搬走。”
幼儿园好多人，她顾不上想，眼里只盯牢少年手中攥着的肥鸭腿。
少年咧出大白牙，油汪汪五指在她面前晃晃，“陆春祺，一年(5)班‘灭绝师太’，我是一年(6)班‘蒋无忌’，不记得啦？”
陆春祺脑袋咚一声巨响，猛想起小学时那个老扯女生辫子的黑皮猴，她见义勇为对他大打出手，一把给他裤子扯了，一战封神，被一帮男生喊了一整年的“灭绝师太”。
黑历史哪堪回首，她面颊血红发烫，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头，一把揪住蒋星野手腕。
“你凭什么吃我的阿花！”
蒋星野吓傻，望着她兔子一样红彤彤的眼睛，早已不会动弹，小小指甲嵌进手腕肉里，掐出深深红印子。
“松手！松手！”兰美淑急得拍她手背，拍得通红，“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抓坏了让你依爸怎么跟蒋经理交代！”
心里的痛比手上更重，陆春祺想不通，依妈怎么总这么偏心，这么不讲道理。事事向着依姐也就算了，还要把她的阿花大卸八块喂给别人，却反过来喝她打她。
委屈盖过依爸回家的欢欣，她牙关紧咬，晶莹泪珠啪嗒啪嗒砸落。
一颗落在圆木桌上，下一颗，却落在一只从桌对面递到她碗里的肥鸭腿上。
“陆叔，我吃不惯鸭肉，鸭腿还是给妹妹吃吧。”
声音像《十七岁的雨季》里那样好听。
又一颗泪珠落下，落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
她揉揉眼睛抬头，看见一双浅褐色瞳仁，清清冷冷，像在落雨的泉水里浸过，她只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白净标致的人，一时竟忘了哭。
陆正涛后知后觉，终于想起临行前送给春祺的那只小鸭仔“阿花”。他叹口气，知道她已经养出感情，搂住小小肩膀安慰她，有一颗善良的金子心，小鸭仔长成大鸭仔，肯定费了很多心思。
他亲昵蹭蹭她小脸，胡茬粗硬，她却不觉疼，因为依爸的话而慰藉。
兰美淑也拿瓶鹭芳来哄，陆春祺咬着吸管小口啜橙汁，心中酸楚慢慢淡去，抹净眼泪打量饭桌对面，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他个头明显比蒋星野要高出许多，宽肩却像刀削一样单薄，低头光顾着扒白米饭，却不挟菜，也不舀汤，摆在碗边的鹭芳，吸管都未拆。
陆春祺想，是因为自己刚掉眼泪吓着他了，他才不敢动筷。她有些愧疚，犹豫片刻，还是挟起无人敢碰的鸭腿，伸长手臂放进他碗中。
少年怔住，只一动不敢动看着她。
陆正涛反应过来，忙拍拍他肩膀，“这是灏川哥哥，潘灏川，是初三的大哥哥了，读书特别厉害！”
又竖起大拇指。
“他依爸和你依爸我可是过命的交情！”
讲到这一句，他抿口酒，被呛得眼底泛红。
还要再斟，兰美淑把着酒瓶，已是不悦。
他将心中酸楚和着酒，一口闷，撑起笑容，又起身去开行李箱，给孩子们拿礼物。
陆春祺乖乖蹲在箱边，满眼期待，每年依爸回来，总要从海外带回各种新奇物件。美味棒、金平糖、明治欣欣杯、单反照相机、松下电饭煲、五塔行军散、八佰光人参、金发芭比娃娃、美少女战士扭蛋、印着很多漂亮姐姐的时髦杂志，都是班上同学没见过的。
陆正涛从衣服堆里翻出两个盒子，第一个礼物却不是给春祺的，而是给了星野。
“我听你依爸讲你打前锋，就想着给你买双耐穿的好鞋！”
蒋星野眼睛一亮，掀开盒子，见那鞋面上一只矫健的豹子闪闪发光，喊着“谢谢陆叔”，迫不及待就要换上。
陆春祺没想到这个黑皮猴也有礼物，牢牢盯紧依爸手中另一个盒子，瞧见那上头印着字母——WALKMAN。
她认得这两个单词，一字一顿念“行走的人”，蒋星野穿着新鞋蹦过来，噗嗤大笑：
“什么行走的人，是随身听！”
“什么是随身听？”陆春祺瞪一眼，把他顶开，抬头问依爸。
“就是……可以随身携带的收音机，耳机一带，就可以随时随地听英语，听音乐……”陆正涛边拆盒子边解释，将崭新机器递给潘灏川。
“小川，初升高不是要考英语嘛，正好可以磨磨耳朵。”
陆春祺好奇凑过来看，潘灏川忙将随身听塞进她手中，“妹妹喜欢给妹妹，陆叔我真的不需要这个。”
她如获至宝，冲去找磁带，每个键都摁一摁，想让新机器也像收音机一样播放音乐。
兰美淑睃一眼陆正涛，眼神警告，但他只当没看到，将随身听又重新塞回潘灏川手中，只讲还有其他礼物给春祺，起身又去行李箱里扒拉出两盒墨绿包装巧克力。
咬一口白色内馅，凉丝丝的，味道新奇，陆春祺缠着依爸问是什么口味，陆正涛指包装盒上小字教她英文：“Mint，薄荷的意思，这叫薄荷巧克力。”
陆春祺珍惜地吃完一片，舔舔嘴唇，又拿一片，分给潘灏川，“哥哥，你的名字是不是浩然正气的意思？我们这周刚学了文天祥的《正气歌》！”
“是灏气明山川的灏，不过意思差不多。”他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巧克力，只是对着空气简单比划几笔解释，也不期望她这个年纪能懂，平常他的名字就经常被写错，早已习惯。
“你写在我手上吧！”她却很认真地摊开手掌，另一只手握住他食指。
“我的名字也容易被搞错呢！我不是沙琪玛的琪喔！我是春天出生，所以我是……”
“是春祺夏安的祺，对吗？是幸福的意思，我知道。”
陆春祺开心点头，她想，他应该多笑笑的，他微微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时更要好看。